如果說之前的幾個月是小打小鬧。
那進入第八個月,沈瑤覺得這就是老天爺派來的一場渡劫。
早晨八點。
西山別墅的主臥裡傳出一聲要把房頂掀了的脆響。
“嘩啦——!”
不是別的,是一面剛從義大利空運過來的水晶落地鏡。
鏡面碎成了幾百瓣,鋪了一地,倒映出幾百個扭曲的影子。
沈瑤赤著腳站在碎片旁邊。
她手裡抓著個真絲抱枕,那架勢像是是要跟誰拼命。
頭髮散亂著,眼睛通紅,不是委屈的紅,是憤怒,是對自己的憤怒。
“別進來!”
她衝著要推門的程昱吼了一嗓子,聲音尖厲,“都給我滾!”
程昱站在門口。
手裡端著的一盤切好的形狀是愛心的火龍果,差點扣地上。
他看著一地的玻璃碴子,又看了看裹著睡袍、把自己裹得跟個蠶繭似的沈瑤,眉心的死疙瘩都能夾死蒼蠅了。
“我不進去。”
程昱把盤子交給後頭嚇傻了的張媽,手背在身後擺了擺,示意所有人都滾遠點。
他脫了那雙只有一厘米跟的皮鞋,只穿著襪子,甚至把襪子都脫了,光著腳踩在離碎片很近、但還沒碎的地板上。
“我就是問問,這鏡子是不是沒把你照好看?”
他語氣平靜,沒帶一點火氣,反倒帶著一股哄小孩的無賴勁兒。
“我這就讓人把這廠家給燒了。
甚麼破鏡子,質量肯定有問題。”
“不是鏡子!”
沈瑤這會兒情緒崩潰了。
她猛地扯開睡袍的領口,指著自己原本光潔如玉、現在卻爬上了幾條雖然很淡、但在她眼裡那是像蚯蚓一樣噁心的紫紅色紋路的肚皮。
“是我!”
“程昱你看!這是啥?!”
“這是地圖!這是西瓜皮!”
她眼淚一下子就飆出來了,長期以來當女王的驕傲,在這幾條該死的妊娠紋面前碎成了渣。
“我又腫又醜,身上還有這玩意兒!”
“我現在看起來就像個發了酵的麵糰!噁心死了!”
“你不許看!轉過去!”
她慌亂地要把衣服攏上,像是遮蓋甚麼見不得人的罪證。
但動作太急,加上身體重心不穩,身子晃了一下,就要往碎片上倒。
“瑤瑤!”
程昱這回也顧不得甚麼光腳怕穿鞋的了。
動作快得就像是瞬移。
完全無視了地上一塊翹起來的玻璃碴子劃破了他的腳掌心。
他一把撈住沈瑤的腰,因為慣性,自己以後揹著地的姿勢重重摔在地板上,上面可都是碎片。
但他沒鬆手。
反而在倒地的一瞬間,把自己當成了最厚實的肉墊,兩隻胳膊把沈瑤的身軀死死護在胸口。
“嘶……”
程昱倒吸一口涼氣,幾塊碎玻璃扎進了背肌裡,那滋味不好受。
“你有病啊!摔著沒?!”
沈瑤嚇瘋了,手忙腳亂地要爬起來。
“別動。”
程昱把她摁在自己身上,胸膛起伏劇烈。
他看著上方哭花了的臉,哪怕眼睛腫了,鼻子紅了,在他眼裡依然是能讓他把命都交出去的臉。
“醜?”
程昱咬著後槽牙,那是疼的,也是氣的。
“沈瑤,你那幾十億的生意談著,怎麼這腦子就讓漿糊給堵了?”
他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勺,強迫她低頭看著自己。
“誰敢說醜?”
“我看是家裡這些破鏡子太多餘了。”
他也沒管背上的血還在往外滲。
一把抱起沈瑤,小心避開那些狼藉,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臥室。
“去哪兒?你背上流血了……”
沈瑤這會兒不鬧了,看著他走過的地方留下的幾個血腳印,心疼得直抽抽。
“去讓你看看,甚麼才是你該照的鏡子。”
程昱沒去醫院。
他把人抱進了別墅平時掛著各種名畫的長長走廊。
“Alex,動手。”
他對著空氣喊了一句。
下一秒。
平日裡只會顯擺品味的電子畫框,或者是牆上那種巨大的裝飾屏,全部亮了。
原本昏暗的走廊,變成了一條光影的長河。
沈瑤愣住了。
第一個螢幕上。
是七年前的沈瑤。
在大雨裡頭髮溼成了海帶,臉上還沾著泥點子。但那時候的她,狼狽,卻有著一股要把這爛生活給嚼碎了吞下去的野性。
第二個螢幕。
是瑤光物流敲鐘的那天。
她在華爾街。
穿著高定紅裙,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臉上化著標誌性的“復仇妝”。
但沒人知道,那天她高燒三十九度,下臺的時候差點暈倒。
照片裡的她,下巴微揚,是蔑視眾生的傲。
第三個,第四個……
她在會議室裡拍桌子罵人。
她在深夜對著電腦吃泡麵。
她在收購案上把對手懟得啞口無言。
最後。
最大的螢幕上。
畫面定格在昨天下午。
陽光房裡。
沈瑤窩在躺椅上睡著了。
肚子高高隆起,像一座山丘。
陽光灑在她沒有化妝、略顯浮腫的臉上。
不是精修圖。
能看到她脖子上因為出汗粘著的髮絲,能看到她稍微變粗的手臂。
但那張照片,卻有一種讓人看一眼就想跪下的聖潔感。
那種孕育著生命、承載著兩個家族希望的力量感,比任何一張商業雜誌封面都要震撼。
“看清楚了嗎?”
程昱把沈瑤放在走廊盡頭的軟榻上。
他單膝跪地,也不管自己受傷的腳。
大手輕輕拉開她的睡袍下襬,露出了那幾條剛才讓她崩潰的紫紅色紋路。
沈瑤下意識想躲,想拿手去遮。
“這是甚麼?”
程昱把她的手拉開,強行扣在自己胸口。
他低下頭。
在沈瑤震驚的目光中。
高高在上、甚至有點潔癖的程總。
把他此時此刻溫熱的柔軟的唇瓣,虔誠無比地印在了最為明顯的妊娠紋上。
“唔……”
觸感讓沈瑤渾身一顫,像是被電流擊穿了靈魂。
程昱吻得很細緻。
像是在膜拜一段經文,又像是在撫摸一把絕世名劍上的血槽。
“不醜。”
他抬起頭,嘴唇上還帶著點因為剛才親吻而留下的溼潤。
眼神裡那把火,要把這走廊都給點了。
“這是勳章。”
“是我的女王為了把程家延續下去,為了征服生命這場仗,留下的戰損。”
他手指在紋路輕輕劃過。
“你在商場上跟人廝殺,累出胃病,我覺得你那種狠勁兒迷人。”
“現在。”
程昱捧著她的肚子,聲音低沉沙啞,卻字字千鈞。
“你扛著這幾十斤的分量,忍著這要把骨頭縫都拆了的疼。”
“這幾條紋?”
“比你籤的一百個百億合同,還要性感。”
“在老子眼裡,這就是你給我身上烙的最深的那個戳。”
沈瑤聽著這些個能把肉麻當飯吃的話。
眼淚又不爭氣地下來了。
但這一次。
她沒有去遮掩,也沒有再去抓那個抱枕。
她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她敢赤腳踩玻璃、把她這些醜陋痕跡當寶供著的男人。
心裡裝著自卑和焦慮的氣球,“砰”地一聲炸了。
“程昱……”
她伸出雙手,環住他的脖子,把自己的大肚子嚴絲合縫地貼在他臉上。
“你背上疼不疼啊……”
她哭得那叫一個稀里嘩啦,鼻涕眼淚全抹在他好幾萬的襯衫上。
“疼個屁。”
程昱抱緊她,也不管傷口裂開,“這點疼能跟你比?”
“只要你別再為了這屁大點事跟自己過不去。”
“這鏡子要是不會照,咱以後就不照了。”
“你想看自己美不美,那就看我的眼睛。”
他指了指自己深邃的瞳孔。
“這裡頭裝的,全是你。”
……
“鏡子風波”雖然過去了,但這八個月的肚子,是真的經不起一點風浪。
兩天後的早晨。
常規產檢。
京城不對外開放的頂級私立婦產醫院。
程昱簡直是如臨大敵。
這一路上邁巴赫開道,後頭跟著兩輛裝著頂級保鏢的越野,硬是把一段十分鐘的路開出了運送核彈的架勢。
VIP診室裡。
沈瑤剛做完全面大排畸。
躺在檢查床上,耦合劑粘糊糊的有點難受。
但真正讓她難受的是空氣裡的氣壓。
業內權威的陳院長,平時見誰都樂呵呵像尊彌勒佛。
今天卻拿著一疊厚厚的檢查單,眉心鎖得能當這檢查單的夾子。
他在燈箱前面看了又看,時不時還眼鏡摘下來擦一擦。
程昱站在旁邊,拳頭早就捏硬了。
“陳胖子。”
程昱開口了,這會兒也沒甚麼尊老愛幼了,“有話就放。”
“你再擦那破眼鏡,信不信老子把這家醫院給拆了?”
陳院長這才轉過身。
圓臉此刻一點笑模樣都沒有,甚至透著讓人心裡發毛的嚴肅。
“程總,沈總。”
他也沒坐,把單子往桌上一扣。
“沈總肚子裡這位小祖宗……”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沈瑤比普通八個月孕婦還要大一圈的肚子,又看了一眼牆上的兩張心電圖。
“情況可能有點特殊。”
“你們得做好心理準備。”
沈瑤心頭一跳。
剛才被治癒的自信瞬間煙消雲散,一種母親本能的恐懼澆了下來。
她下意識去抓程昱的手。
而程昱的手。
在這開著暖氣的屋子裡,瞬間變得冰涼刺骨。
“說。”
程昱吐出一個字。
“到底是男是女,還是……”
他沒敢說下去那個最壞的可能性。
只是把沈瑤的手死死攥進掌心,哪怕捏疼了她,也不敢鬆開哪怕一絲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