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倒春寒有些難纏。
瑤璟資本的視訊會議系統連線著全國十六個大區,畫面有些輕微的卡頓。
沈瑤靠在書房能把整個人都陷進去的定製人體工學椅裡。
身上裹著條厚重的駝色羊絨毯,腳底下踩著個卡通暖腳寶,手裡還捧著杯熱牛奶。
這造型,活脫脫就是個在家安胎的慵懶富太太。
螢幕那頭,負責華東片區的大區經理王志明正在唾沫橫飛。
“沈總,一月份華東區的資料那叫一個開門紅!
商家入駐率增長百分之十二,尤其是生鮮板塊,幾乎壟斷了周邊三個省的下沉市場。
投訴率?歷史最低,這都得益於……”
王志明在螢幕裡紅光滿面,油光鋥亮的腦門幾乎要從顯示器裡懟出來。
他大概是覺得沈瑤這段時間不管事,又或者覺得女人懷了孕,腦仁就會縮成核桃大,除了尿布奶粉甚麼也裝不下。
沈瑤沒說話。
她垂著眼,手裡把玩著一隻精緻的純銀小湯匙,在牛奶杯壁上輕輕敲擊。
“叮。”
“叮。”
聲音像是某種倒計時的鐘擺,每一下都砸在空氣最緊繃的弦上。
“沈總?您……還在聽嗎?”
王志明吞了口唾沫,被這清脆的聲音敲得有點心慌。
“在聽。”
沈瑤撩起眼皮。
一瞬間,螢幕這邊的光打在她未施粉黛的臉上。
平日裡殺伐決斷的戾氣看似被孕期的浮腫遮了幾分,可眼底還沒化開的寒冰,足以讓人背脊發涼。
“投訴率歷史最低。”
她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語調平得像條死線,“而且商家滿意度也是百分之百。”
“是……是啊!”
王志明還在強撐,“我們新上的客服響應系統,效果槓槓的!”
“王經理辛苦了。”
沈瑤突然鬆開手裡的勺子,金屬落進瓷盤,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眉頭微蹙,像是有些體力不支,整個人往椅背裡更深地縮了縮。
到底是身子重了,聽這幾行數字就覺得累得慌。
“今兒就到這兒吧,具體的報表直接發到林總監那裡去。”
“哎!好嘞沈總!您多注意休息!保重龍體啊!”
王志明大喜過望。
這就混過去了?
要是換了以前那個不把你骨頭渣子嚼碎了不罷休的女魔頭,這會兒估計早就讓人把原始資料給扒出來了。
看來茶水間傳言非虛:
這母老虎有了崽,是真拔了牙,成了只能哼哼的病貓。
“散會。”
螢幕一黑。
沈瑤臉上的虛弱和疲憊,在一秒鐘之內,消失得乾乾淨淨。
“啪。”
她把沉甸甸的平板往桌上一扔,動作大得差點砸翻了那杯奶。
“王志明這孫子,當我是死人?”
她伸手拉開抽屜,摸出一隻備用的加密手機,熟練地撥通了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那是審計部的“老鬼”,平時根本不在公司露面,連工資條都走的是另一個賬套。
“給我查華東區上個月的‘商家糾紛攔截單’。”
沈瑤冷著聲,眼神裡閃爍著精光,“還有,查查王志明上週在澳門賭場的流水,我要在一刻鐘之內看到東西。”
如果沒猜錯,這傢伙根本沒解決投訴,而是用了最髒的手段:給客服設了攔截閾值。
商家只要發起申訴,還沒到後臺,直接被系統吞了。
這就叫“零投訴”。
把膿包捂在被子底下,裝看不見?
敢在我沈瑤的眼皮子底下玩“掩耳盜鈴”,這膽子是讓狗給吃了?
……
二十分鐘後,並夕夕總部茶水間。
王志明正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杯剛磨好的手衝咖啡,跟幾個剛入職的小姑娘吹牛皮。
“看到沒?這上面的事兒啊,就得懂得‘變通’。”
他得意地抖著腿,那神情彷彿自己就是這層樓的土皇帝,“咱們沈總,現在那是一門心思撲在生兒子上。
女人嘛,一旦到了這一步,也就是個傳宗接代的工具,公司這些個報表,她哪裡還有精力一個個去摳?”
“王哥厲害啊!以後咱們姐妹還得多仰仗您提攜呢!”
幾個小姑娘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好說,好說!只要聽哥哥的……”
“叮——”
一聲尖銳的郵件提示音。
不是普通的“叮”,而是隻有公司發生最高階別全員通知時才會有的警報聲。
緊接著。
茶水間掛壁的公用大屏亮了。
外頭開放辦公區幾百臺電腦的螢幕,也亮了。
所有人停下手裡的活,不可置信地盯著那行血紅的加粗標題——
《關於解除華東大區經理王志明勞動合同及移送司法機關的通知》
王志明的手一哆嗦。
滾燙的咖啡“譁”地一下潑在褲襠上。
但他根本感覺不到疼。
因為下面的正文,不是文字,是把他活剮了的刀!
【經查,王志明利用職權遮蔽商家投訴介面六千三百次,造成重大品牌信譽損失;
涉嫌與外部供應商勾結,透過‘資料美化’服務虛報業績。
瑤璟資本監察部已掌握全部流水證據,京城朝陽經偵支隊人員已在樓下大堂。】
下面,是一張附圖。
不是別的。
正是他上週在澳門葡京VIP廳摟著嫩模、推著籌碼狂笑的高畫質照片。
底下還有一行紅色的批註,龍飛鳳舞,殺氣騰騰,那是沈瑤的親筆字跡:
【以為老虎打盹就能摸屁股?爪子伸太長,我給你剁了餵狗。】
“啊——!”
王志明慘叫一聲,手機都沒拿穩,摔在地上砸了個粉碎。
他還沒來得及往門口跑,兩個穿著制服的黑臉警察已經像門神一樣堵在了茶水間門口。
“王志明?跟我們走一趟。”
咔嚓。
冰涼的手銬拷上去的聲音,在死寂的辦公區裡比驚雷還炸耳朵。
前一秒還在巴結他的小姑娘們,此刻早就嚇得臉色煞白,縮在角落裡像看瘟神一樣看著他被拖出去。
這還沒完。
僅僅過了三分鐘。
一封標題為《給家人們的一封信》的全員郵件,再次彈窗。
這回,語氣變了。
不再是血淋淋的殺氣,反而帶了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溫柔。
【我最近身體乏,不太去公司。】
【曾仕強老先生書裡說過,管理就是要把人當人看。
我本想讓大家過個舒服年,不必事事都盯著。】
【但這不代表我瞎了。】
【各位手裡那個用來吃飯的碗,是我沈瑤給的。
我想往裡面裝飯還是裝砒霜,全看各位自己怎麼選。】
【從今天起,公司內部舉報系統直連我的私人郵箱。
凡舉報貪腐、造假實錘者,獎勵被舉報者全年薪資的百分之五十。】
【我在家裡看著你們。】
【勿謂言之不預。】
轟——
這封信一出,整個瑤璟繫上萬名員工,哪怕是遠在天邊的大區經理,此刻都覺得後脖領子像是被塞進了一塊萬年寒冰。
太狠了。
這招“發動群眾鬥群眾”,直接在每個想搞小動作的人身邊安了無數個不定時炸彈。
平時跟你笑嘻嘻的同事,下一秒為了一半的年薪,就能把你送進局子!
“沈總……沈總這是長了天眼嗎?!”
“別說了!快把你那幾筆假賬平了!哪怕自己掏腰包也得填上!”
一時間,多少人心慌馬亂,多少人連夜加班補窟窿。
效率?
根本不需要KPI,幹活的勁頭比打了雞血還猛!
……
入夜。
書房的落地燈調得很暗。
沈瑤趴在地毯上,面前鋪著一張巨大的A2圖紙。
她手裡攥著支鉛筆,嘴裡咬著根牛肉乾,神情專注得像是在解甚麼世界級難題。
程昱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場景。
“怎麼?嫌這一天折騰得不夠?”
男人帶著一身還沒散盡的寒氣和沐浴露的香味,幾步跨過來。
他看著地上這個不安分的小女人,眼裡那點火氣剛竄上來,又在看到她光裸的腳踝時變成了無奈的心疼。
他直接脫下自己兩萬多一件的居家外套,彎腰,連人帶圖紙全給罩了進去。
“那個姓王的我讓律師去關照了。”
程昱在她身邊坐下,從後面圈住她的腰,把那隻在外面凍了一天的大手,肆無忌憚地貼著她溫熱的小腹取暖。
“這孫子進去少說得蹲十年。”
“嗯。”
沈瑤含混不清地應了一聲,把牛肉乾嚥下去,“那種貨色不值得你操心。”
“我不操心他,我操心你。”
程昱低頭,下巴在她的頸窩裡狠狠蹭了蹭,帶刺的胡茬扎得沈瑤一縮脖子。
他看到了那張圖紙。
不是甚麼產品設計,也不是股價走勢。
是一個圓。
又一個圓。
最中間,寫著“人性”兩個字。
周圍一圈,全是各種利益分配的槓桿和紅線。
“這就是你今天琢磨出來的?”
程昱挑眉,手指順著她畫的那些線條滑動,“你這是要造個籠子?”
“制度。”
沈瑤糾正他,伸手拍掉他在自己肚子上亂動的手,“老祖宗說無為而治。
但我看啊,想無為,手裡就得先握著鞭子。”
“只要這個系統建成了,哪怕我就算是去生十個孩子……”
她轉過頭,眼波流轉。
“這幫人也得乖乖給我當牛做馬,還得謝主隆恩。”
程昱看著她。
燈光下,她的臉一半明豔,一半藏在陰影裡。
極度的清醒和算計,卻偏偏生出了一種讓人慾罷不能的魅力。
這就是他看上的女人。
狠毒,貪婪,卻又光芒萬丈。
“沈老師。”
程昱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他猛地一用力,直接把沈瑤整個人給轉了過來,壓在充滿了銅臭味和權謀術的圖紙上。
“鞭子我不管。”
他俯身,極具侵略性的吻落在她的鎖骨上,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蓋章。
“但生十個孩子這事兒……”
“我看咱們今晚就能先把這KPI給預支一部分?”
“程昱!那是比喻!比喻不懂嗎?!”
沈瑤氣得要去踹他,卻被男人輕易地用膝蓋壓制住。
“我不懂比喻。”
程昱抬起頭,平日裡生人勿進的眸子裡此刻全是得逞的壞笑。
“我只懂執行力。”
他低頭,一口咬住她那還在抗議的紅唇,把剩下的話全都堵了回去。
月色清冷。
屋內,卻是好一齣“以下犯上”的荒唐戲碼。
圖紙被揉皺了,制度被打破了。
只有兩顆同樣野心勃勃的心臟,在這方寸之地,跳出了同一種共振的頻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