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西山別墅。
窗外的風停了,月亮慘白慘白地掛在枯樹枝丫上,照得屋裡死貴的擺設都透著股森森的冷氣。
沈瑤睜著眼,平時勾人魂魄的桃花眼這會兒清明得嚇人。
身邊的男人睡得沉,一隻胳膊習慣性地橫在她腰上,像道鐵鎖。
程昱呼吸均勻,胸膛起伏的頻率貼著她的後背,那是令人安心的熱源。
可沈瑤心慌。
慌不是沒來由的,是趙剛那個事兒留下的後遺症。
她下意識地把手覆在還有些平坦的小腹上。
掌心下頭還沒甚麼動靜,但還沒成型的小傢伙就像是個軟肋,硬生生把她這一身銅皮鐵骨給鑿出了條縫。
趙剛跟了她五年。
五年啊,多少個日日夜夜拼出來的交情?
為了兩百萬的回扣,轉手就把髒水潑進瑤光物流的系統裡。
人性?
沈瑤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曾仕強老先生說要修身養性,要仁義禮智信。
但這名利場不是書齋。
這兒是鬥獸場,是每個人手裡都攥著刀、背後都藏著槍的修羅地。
光靠所謂的人格魅力去賭下屬的良心?
那跟把脖子伸長了讓人砍有甚麼區別?
“呼……”
沈瑤輕輕把程昱那隻跟大鉗子似的胳膊挪開,動作慢得跟做賊似的。
她赤著腳踩在地毯上,連拖鞋都沒穿,一把抓過床頭櫃上的平板,躡手躡腳地溜進了連通的主臥小書房。
“咔噠。”
門鎖輕釦。
螢幕亮起,藍幽幽的光打在她未施粉黛卻依舊豔麗逼人的臉上。
她沒有絲毫猶豫,熟練地撥通了一個加密的FaceTime。
嘟聲響了不到三下,接通了。
螢幕那頭是個頂著雞窩頭、黑眼圈比大熊貓還重的男人。
他是Alex,程昱花了兩千萬美金年薪從矽谷硬挖回來的資料架構大神,現在被借調給沈瑤當技術苦力。
“Bo……Boss?”
Alex迷迷瞪瞪地揉著眼睛,一看時間,差點哭出來,“京城時間凌晨三點?
您這是要讓並夕夕伺服器發射火箭?”
“別貧。”
沈瑤盤腿坐在單人沙發上,裹緊了身上的真絲睡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森冷。
“我現在需要一套系統。”
“現在?!”Alex要瘋。
“別跟我談程式碼,我聽不懂那些。”
沈瑤打斷他,手裡拿著支電子觸控筆,在螢幕上那張剛才她手畫的草圖上狠狠圈了個紅圈。
“我要你看得見並夕夕、音符跳動、瑤璟資本、瑤光物流,還有剛收購的那幾家MCN機構的所有底層資料。”
她盯著螢幕,眼神利得像刀子。
“不要大區經理加工過的PPT,不要財務總監簽字後的報表。”
“我要最原始的資料。”
“每流出去一分錢,每入庫一個包裹,每籤一個主播,我要第一時間知道。”
“我要你把這幾個平臺的資料庫全給我打通,做個……”
她頓了頓,想那個詞,“駕駛艙。”
Alex愣了半晌,在那邊吸了口涼氣:
“沈總,您這是要在公司裝個‘上帝之眼’啊?
這……這技術上沒難度,但這等於把所有的中高層管理全都架空了,他們會瘋的。”
“他們瘋,總比我瞎了好。”
沈瑤冷笑一聲,把散下來的長髮隨手別到耳後。
“給你兩天時間。”
“我要坐在馬桶上都能看見哪個大區在給我搞貓膩。
能不能做?”
“能!老闆說能就能!”
Alex雖然想死,但想想嚇死人的年薪,認命地爬起來開電腦。
就在這時。
沈瑤感覺脖頸後面突然竄上來一股熱氣。
緊接著,一雙乾燥滾燙的大手,毫無預兆地從後面伸過來,一把蓋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平板螢幕。
“誰?!”
沈瑤嚇得一激靈,差點拿筆去戳身後的人。
“除了你男人還能有誰?”
帶著點剛醒的沙啞,還有那股懶洋洋的、像貓科動物一樣危險的氣息。
程昱也沒穿上衣,線條流暢得讓人臉紅心跳的腹肌就那麼大喇喇地露著。
他就這麼站在沙發後面,彎下腰,下巴自然而然地擱在沈瑤的肩膀窩裡,像是個巨大的人形掛件。
他也不看螢幕那頭嚇得趕緊捂眼睛的Alex,只側頭去咬沈瑤小巧圓潤的耳垂。
“三更半夜不抱著我睡覺,跑這兒來私會技術宅男?”
溼熱的呼吸噴在脖子上,沈瑤縮了縮脖子,半邊身子都酥了。
“起開。”
她推了推他的大腦袋,沒推不動,“幹正事呢。
剛才突然想通了,把那幫孫子散養著不行,我得給他們脖子上套個圈。”
“Alex。”
程昱懶洋洋地對著螢幕喊了一聲。
“在!程總!”
那邊的Alex坐姿瞬間比剛才端正了八個度。
“按沈總說的做。但是,加個演算法。”
程昱伸出修長的手指,在沈瑤的手背上點了點,像是在彈鋼琴,又像是在暗示甚麼。
“把財務系統的閾值給我鎖死。”
“任何單筆超過五十萬的非固定支出,我要系統自動抓取那個人的手機定位和當時的IP地址。”
沈瑤眼睛一亮,扭頭看他。
兩人臉貼得極近,鼻尖對著鼻尖,呼吸都纏在一起。
“你要搞全域監控?”
“光看錢有甚麼意思?”
程昱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精光。
他抓著沈瑤的手,帶著她的指尖在螢幕上劃過一條狠厲的弧線。
“得看人。”
“如果報銷單是在公司提交的,但他人當時卻在澳門或者某個銷金窟。”
“紅燈一亮。”
他在沈瑤唇角偷了個吻,笑得像只吃飽了的狼。
“咱倆不用動手,直接把證據往經偵那兒一送,一抓一個準。”
沈瑤聽著心跳都有點加速。
太狠了。
駕駛艙?
這就是個資本的天羅地網!
只要你還在我的系統裡吃這口飯,你哪怕打個噴嚏,老孃都知道你是朝著哪個方向打的。
“好。”
沈瑤當機立斷,對著螢幕吩咐,“聽見沒?就這麼幹。
系統名字我想好了。”
她看了眼身邊這個一臉“我很強快誇我”的男人,嘴角上揚。
“就叫‘瑤光之眼’。”
……
不得不說,鈔能力就是第一生產力。
原本需要兩個月甚至半年的工期,在鈔票開路和矽谷頂尖團隊的輪班轟炸下,僅僅用了四十八小時。
第一版測試端上線了。
沈瑤窩在書房能要把人陷進去的按摩椅裡。
程昱非要擠著跟她坐一塊,兩條大長腿沒處放,就乾脆把沈瑤圈在懷裡,把下巴抵在她腦袋頂上。
螢幕上,無數的資料流像是藍色的瀑布,瘋狂地刷屏。
每一秒,都有數以萬計的訂單、資金流、人員軌跡在這個小小的介面上匯聚。
“看著有點暈。”沈瑤揉了揉太陽穴。
“傻。”
程昱大手握住她拿滑鼠的手,“點這個,異常預警模組。”
“咔噠。”
滑鼠輕點。
原本讓人眼花繚亂的藍色介面,突然安靜下來。
只剩下一個正在不斷旋轉的雷達掃描圖。
“滴——”
“滴——”
那是系統在篩查過去二十四小時內,所有大區、分公司、甚至子公司子公司的幾千萬條資料。
沈瑤屏住呼吸。
雖然知道這是剛上線的測試版,大機率也就是抓幾個偷拿公司A4紙或者虛報打車費的小魚小蝦。
但這種上帝視角帶來的掌控感,實在太讓人上頭了。
突然。
“嗡——!!!”
螢幕正中央,毫無預兆地爆出一個刺眼的血紅色感嘆號!
這動靜把沈瑤嚇得身子猛地一顫,程昱反應極快,大手安撫性地在她後背順了兩下。
“別慌,看看是哪路神仙來送死。”
程昱的聲音聽著漫不經心,但環在沈瑤腰間的手臂明顯收緊了。
沈瑤坐直了身子,把那行紅色警告點開。
【一級紅色預警:異常大額支出】
【時間:十分鐘前】
【名目:音符跳動海外版品牌推廣備用金】
【金額:六千萬人民幣】
六千萬?
在這個燒錢如流水的網際網路行業,六千萬其實不算甚麼大數目,甚至可以說是個零頭。
但問題的關鍵是後面的紅色批註:
【異常原因:申請審批人IP地址與實際資金流向賬戶歸屬地存在高風險偏差。】
申請人在京城。
錢卻流向了一個……瑞士蘇黎世的私人離岸賬戶。
推廣費?
這在沈瑤的字典裡,只有兩個字——
洗錢。
“誰批的?”
沈瑤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比這二月的倒春寒還凍人。
她手裡的滑鼠有些微微發抖,不是怕,是怒。
音符跳動的海外版還在燒錢階段,這每一分錢都是她從市場嘴裡搶下來的肉,竟然有人敢明目張膽地往瑞士搬?
程昱也沒說話,他伸出食指,在那個“檢視詳情”的按鈕上點了一下。
頁面跳轉。
一張清晰的電子審批單彈了出來。
上面龍飛鳳舞的電子簽名,沈瑤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甚至可以說,在過去的三年裡,沈瑤對這個名字的信任,僅次於林薇。
簽名是兩個字。
力透紙背,甚至還帶著寫字人特有的飄逸和瀟灑。
——蘇青。
沈瑤瞳孔猛地一縮。
蘇青?
在並夕夕還是個只有幾個人草臺班子的時候,就拎著包跟著她的運營總監?
昨晚還在微信上跟她說“姐你放心養胎,家裡有我守著”的蘇青?
“呵。”
沈瑤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聲音卻比哭還難聽。
“六千萬。”
她盯著螢幕上那個冷冰冰的名字,“我在她眼裡,這幾年的情分,就值個六千萬。”
“知足吧。”
程昱的大手覆蓋在她冰涼的手背上,溫度滾燙,帶著讓人心安的力量。
“在這名利場裡,有些人為了六千塊就能把親爹賣了。”
他低頭,用鼻尖蹭了蹭沈瑤發涼的臉頰。
“怎麼說?沈總?”
“是先把人扣了,還是……”
他眼底閃過一絲只有在狩獵時才會露出的狠戾。
“還是讓這隻耗子,再跑一會兒?”
沈瑤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一瞬間的錯愕和傷感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頂級上位者的絕對冷靜和殘忍。
“急甚麼?”
她拿起旁邊已經涼透了的牛奶,居然仰頭喝了一口。
“錢到了瑞士,不代表就能變成她在阿爾卑斯山下的別墅。”
沈瑤轉過頭,伸出手,帶著淡淡牛奶香味的指尖,輕輕點了點程昱高挺的鼻樑。
動作曖昧,眼神卻含著霜。
“既然瑤光之眼開了。”
“那就好好看看,這位我最信任的妹妹,到底還在我身後……”
“挖了多大的坑。”
她抓著程昱的領帶,把他拉向自己,兩人氣息交融。
“程總,幫我個忙?”
“說。”程昱喉結滾動。
“讓人盯著那個瑞士賬戶。”
沈瑤紅唇輕啟,吐字如蘭。
“她吞進去多少,我要讓她到時候……”
“連著膽汁兒,一塊給我吐出來。”
程昱看著她這副吃人的妖精模樣,渾身的血液都在往下湧。
他猛地扣住她的後腦勺,在那張吐著狠話的嘴上狠狠親了一口。
“得令。”
“我的女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