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將京郊的程家大宅染上了一層沉靜的墨色。
這座盤踞在龍脈之上的百年宅邸,平日裡總是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嚴,今夜卻罕見地亮起了融融暖光。
連空氣裡那股子清冷的檀香味,都彷彿被廚房飄出的熱氣騰騰佛跳牆鮮香給中和了。
黃花梨木的圓桌上,擺著一套精緻的宋代官窯餐具,每一隻碗碟都價值連城。
但今晚,真正的主角卻不是這些古董。
是沈瑤。
“瑤瑤,來,嚐嚐這個,阿姨親手給你燉的燕窩。”
林雅笑得合不攏嘴,親手盛了一碗,用鎏金的湯匙輕輕推到沈瑤面前。
眼神裡的熱絡和喜愛,幾乎要化作實質滿溢位來。
坐在主位上的程衛東,曾經眼神裡帶著審視和挑剔的程家掌舵人,此刻也放下了平日的威嚴,主動舉起酒杯,對著沈瑤的方向,遙遙一敬。
“‘並夕夕’這一仗,打得漂亮。”
老人的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激賞,“我這把老骨頭,自問在商場沉浮半生,也想不出你這麼刁鑽,這麼釜底抽薪的打法。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程昱坐在沈瑤身邊,長臂自然地搭在她的椅背後,形成一個保護性的圈佔姿態。
看著自家父親這三百六十度的大轉彎,他俊美無儔的臉上沒甚麼表情,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與有榮焉的驕傲。
沈瑤落落大方地端起面前的果汁,回敬程衛東。
“程叔叔過獎了,我不過是走了些野路子,運氣好罷了。”
她巧笑嫣然,不卑不亢,三言兩語就將這份天大的功勞輕輕揭過。
這頓飯,吃得其樂融融。
沒有試探,沒有敲打,只有長輩對晚輩純粹的關懷和欣賞。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氣氛烘托到恰到好處時,林雅終於放下了筷子,拉過沈瑤白皙纖細的小手輕輕地拍了拍,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
“瑤瑤啊,”
她開口了,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你看你和我們家程昱,這感情也穩定了這麼多年,事業也都上了正軌,是不是……也該考慮一下你們的終身大事了?”
來了。
沈瑤心中瞭然,面上卻依舊掛著得體的微笑,沒有說話。
林雅一邊說,一邊急急地給身旁的丈夫使眼色。
程衛東立刻會意,放下手中的青瓷酒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瞬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他沉下聲音,目光灼灼地看著沈瑤。
“瑤瑤,我今天,正式收回我之前對你說的那些混賬話。”
老人的語氣鄭重。
“你們的婚事,不需要再等到畢業,更不需要任何附加的條件。”
“只要你們兩個人願意,我程衛東隨時可以為你們舉辦一場,全京城最盛大的婚禮!”
轟——!
這話一出,分量重如泰山!
不是簡單的認可,這簡直就是迫不及待地,要將“程家主母”這頂皇冠親手為沈瑤戴上!
連一向淡定的程昱,呼吸都微微一滯!
他下意識地轉過頭,漆黑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鎖著身邊的女孩。
眼神裡有緊張,有期待,更有一份深藏的忐忑。
他知道,只要她點一下頭。
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礙他們在一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瑤的臉上。
等待著她那個理所當然,羞澀又欣喜的“好”。
然而——
沈瑤只是微微一笑。
她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象牙箸。
動作輕柔,卻帶著一股四兩撥千斤的力量。
她端起手邊的清茶,輕輕啜了一口,潤了潤喉。
然後,她抬起眼平靜地看向了程衛東。
“程叔叔,我很感謝您和林阿姨對我的認可。”
她的聲音不輕不重,不卑不亢,卻像一顆溫潤的玉石,清晰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但我認為,婚姻,是兩個相愛的人決定攜手共度餘生的承諾。”
“它不應該被任何外在的因素所催促。”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流轉。
“無論是曾經的考驗,還是現在的認可。”
兩句話說得客氣,卻字字誅心!
直接點明瞭,我沈瑤要嫁給程昱,是因為我愛他,不是因為你們程家現在“恩准”了!
程衛東和林雅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僵住了!
他們沒想到,他們給出了這麼大的誠意,這個女孩,居然……不接?!
就在氣氛即將陷入尷尬時,沈瑤卻忽然轉過頭,看向身旁身體已經明顯僵硬了的男人。
她看著他瞬間寫滿了緊張和不安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忽然就帶上了一抹狡黠又玩味的壞笑。
“更何況……”
她的尾音拖得長長的,輕輕地撓在程昱的心尖上。
“我到現在,還沒收到某人一個……正式的求婚呢。”
“程先生,你不會是想就這麼空手套白狼,把我騙回家吧?”
轟——!!!!!!
一句話!
瞬間將所有的壓力、所有的焦點,全都從自己身上,輕飄飄地踢回給了程昱!
她巧妙地化解了長輩這突如其來的“催婚”,更是在這場看似溫馨的家宴上,不著痕跡地重新奪回了整段關係的主導權!
告訴所有人——
我的婚事,我做主。
你們的認可,我心領了。
但最終的決定權,握在我手裡。
而能讓我點頭的唯一鑰匙,不在你們程家,而在你兒子程昱身上!
空氣,凝滯了足足三秒。
緊接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衛東最先反應了過來!
他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了一陣發自內心暢快至極的大笑!
他看著眼前這個,滴水不漏,進退有度,甚至還敢反將他們一軍的小丫頭,眼神裡的激賞幾乎要噴薄而出!
好!
好一個厲害的小狐狸!
他程衛東的兒媳婦,就該是這個樣子!
林雅也回過神來,看著沈瑤狡黠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家兒子緊張得快要冒汗的傻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指著程昱,嗔怪道:
“你聽見沒有!臭小子!
這麼好的媳婦兒,你還想不想娶了?連個像樣的求婚都沒有,像甚麼話!”
而程昱,全程都像個被定住了的木頭人。
他死死地盯著身邊這個,總能用最要命的方式把他拿捏得死死的小妖精。
眼神裡是山洪爆發般的無奈、寵溺、懊惱……
以及,一絲如釋重負的甜蜜。
之前,他不是沒求過。
在程氏大樓下,他拿著一枚偷偷買來的戒指,單膝跪地,叛逆又衝動。
結果換來的卻是父親的震怒,和她一句“時機未到”的婉拒。
現在,時機到了。
可她卻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他之前的“求婚”,定義為了“不正式”。
這個小混蛋……
程昱在心裡,狠狠地罵了一句。
卻又忍不住,想把她揉進懷裡狠狠地親吻。
家宴,就在這樣一種其樂融融又暗流湧動的奇妙氛圍裡,結束了。
……
回程的路上。
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平穩地行駛在寂靜的長安街上。
車廂裡,沒有開燈。
只有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忽明忽暗地,掠過兩人輪廓分明的側臉。
空氣裡,瀰漫著曖昧又緊張的沉默。
沈瑤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裡,偏著頭,好整以暇地看著窗外的風景。
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彷彿一隻偷了腥就心滿意足的貓。
程昱握著方向盤,骨節分明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目不斜視地開著車,下頜線繃得緊緊的,一言不發。
可他越來越不穩的呼吸和瘋狂跳動的心跳聲,卻早已出賣了他此刻內心的百轉千回。
這個小妖精,今晚給他挖了這麼大一個坑。
把他架在火上烤。
現在,居然還敢裝作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不能忍。
絕對不能忍!
就在車子即將駛入一號院的地下車庫時,程昱猛地一腳剎車,緊接著一個急轉,將車子蠻橫地停在了一個無人的角落。
“刺啦——”一聲,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沈瑤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身體往前一衝,又被安全帶狠狠地拉了回來。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
駕駛座上的男人,已經解開了安全帶,高大的身軀帶著強烈的侵略性猛地欺了過來!
“沈瑤。”
男人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透著一股咬牙切齒的意味。
他一手撐在她身側的椅背上,另一隻手,則粗暴地捏住了她小巧精緻的下巴,強迫她轉過頭,與他對視。
車廂內的空間,瞬間被他身上帶著濃烈佔有慾的男性荷爾蒙給擠壓得密不透風。
“你今晚……”
他深邃漆黑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裡死死地鎖著她。
“是不是玩得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