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程家宅院。
一處佔地近百畝,連空氣裡都浮動著權勢與底蘊味道的四合院。
後院,暖房。
程衛東穿著一身寬鬆的練功服,正慢條斯理地,用一把小金剪,修剪著一盆名貴的君子蘭。
陽光透過玻璃穹頂灑下來,將他鬢角的銀絲照得透亮。
這位執掌了程氏集團近半個世紀,跺一跺腳就能讓整個京城商界抖三抖的梟雄,如今正處於半隱退狀態,享受著養花遛鳥,含飴弄孫的清閒。
助理周黎,跟了他三十年,此刻正恭敬地站在一旁。
手裡捧著一個剛剛封口的牛皮紙袋,連呼吸都放輕了。
“董事長,”周黎的聲音裡透著一絲古怪,“您要的東西,都齊了。”
程衛東“嗯”了一聲,頭也沒抬,剪刀“咔嚓”一聲,剪掉了一片多餘的葉子,動作專注又挑剔。
“放書房吧。”
“是。”
周黎躬身退下,心裡卻翻江倒海。
他跟了董事長三十年,太瞭解這位主子的脾氣了。
自從把集團的大權交到太子爺程昱手上之後,董事長已經基本沒再過問過任何具體的商業事務了。
可就在今天早上,董事長讓他去調查沈瑤。
從她十八歲,拿著國家一等獎學金考入清北大學開始,到她創立“音符跳動”。
再到最近,那個一夜之間攪動了整個網際網路風雲,讓阿寶和狗東兩大巨頭都一夜未眠的……“並夕夕”。
所有的資料,事無鉅細,全都要。
周黎想不通。
董事長當初對這位準兒媳,態度雖然不算差,但也絕對談不上多熱絡,甚至還設下了“畢業才能結婚”的考驗,明裡暗裡都在防著她。
怎麼今天,突然這麼上心了?
……
書房裡,檀香嫋嫋。
程衛東摘下老花鏡,將厚得像一本小說的資料,輕輕地放在了面前的黃花梨木書桌上。
他沒急著看。
只是緩緩靠進坐了半輩子的太師椅裡,閉上眼,任由記憶回到幾年前,他第一次見沈瑤時的情景。
那是在的某次上流宴會。
女孩穿著一條並不算高階的香檳色裙子,站在一群珠光寶氣的名媛千金裡,像一株誤入奢華暖房的帶刺野薔薇。
漂亮是真漂亮。
桃花眼像會勾人魂魄的鉤子。
但窮,也是真的窮。
程衛東閱人無數,一眼就看穿了她那份美麗皮囊下,隱藏著的勃勃野心和不加掩飾的慾望。
當時,他心裡是不喜的。
程家是甚麼門楣?他程衛東的兒子,要甚麼樣的女人沒有?
偏偏,被這麼個來路不明的窮學生給迷得神魂顛倒。
他不是沒想過用錢打發她。
可他更瞭解自己的兒子,程昱那頭犟驢,認準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硬來,只會適得其反。
所以,他才設下了考驗。
一個小小的,屬於上位者溫和卻不容拒絕的門檻。
他想看看,這個女孩,到底是圖程昱的人,還是圖程家的錢。
也想用時間,來消磨掉兒子那份被荷爾蒙衝昏了頭的熱戀。
現在想來……
程衛東緩緩睜開眼,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自嘲。
他伸出手,翻開了那份資料。
第一頁,是音符跳動。
從一個,到被資本圍剿,再到沈瑤親自下場,用堪稱“女性獨立宣言”的公關戰,一戰封神!
程衛東的眉頭,輕輕挑了一下。
有點意思。
翻到第二頁。
阿寶封殺令!
看到這裡,程衛東的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他靠在椅背裡,幾乎已經預見了年輕女孩的結局。
被巨頭碾壓,專案夭折,然後哭著跑回來,找他兒子程昱尋求庇護。
這才是正常的劇本。
可當他翻開第三頁時,饒是他見過了半個世紀的大風大浪,眼睛裡也控制不住地掀起了滔天巨浪!
【並夕夕】!
【72小時,新增使用者1.3億!】
【阿寶、狗東股價應聲下跌,一夜之間,蒸發千億!】
一排排鮮紅得刺眼的數字,垂直升空的恐怖增長曲線!
像一記又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這張歷經滄桑的老臉上!
“砰!”
他猛地合上了資料,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震驚!
無與倫比的震撼!
他不是沒見過商業奇蹟,程氏集團本身,就是他一手締造的奇蹟!
可沈瑤的打法……
太野了!
太瘋了!
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在所有人都以為她已經被逼入死角,只能任人宰割時,她竟然用一把最鈍的刀,從所有人都看不上的角落裡,硬生生地為自己殺出了一條血路!
不!
不是血路!
是一片,連他這種老狐狸都從未敢想象過,廣袤無垠的全新大陸!
程衛東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書房裡,許久,許久。
他緩緩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已經有上百年樹齡的古松,點燃了一支雪茄。
青白色的煙霧,繚繞在他深刻著歲月痕跡的臉上,模糊了他眼中複雜至極的神情。
他不由得,苦笑了起來。
可笑。
真是可笑!
他當初那些自以為高明的小心思,那些所謂的“考驗”和“門檻”,在此刻看來,是多麼的荒唐,多麼的坐井觀天!
考驗她?
他有甚麼資格去考驗她?
擔心她圖程家的財產?
程衛東狠狠地吸了一口雪茄,任由那辛辣的煙氣在肺裡灼燒。
如今的沈瑤,左手音符跳動,右手並夕夕。
這兩頭剛剛露出獠牙的流量巨獸,一旦完成商業閉環,它們的估值加起來,恐怕用不了三年就會超越整個程氏集團!
她,早已不需要程家的任何東西!
她自己,就已經用雙手,為自己打下了一個最頂級的豪門!
程衛東想起妻子林雅前幾天還在跟他念叨,說燕京不知道多少豪門貴婦,都在拐彎抹角地打聽,想把自家女兒介紹給程昱。
他當時還覺得理所應當。
現在想來……
該有危機感的,不是沈瑤。
是他程家!
這個女孩,用她自己的能力,為自己掙來了一份最豐厚,最無可匹敵的嫁妝。
一份……
天下無雙的嫁妝!
這樣的兒媳婦,打著燈籠都找不到!
他程家要是再端著架子,不知好歹,萬一……
萬一哪天,被哪個不長眼的臭小子給搶了去……
想到這裡,程衛東的心裡,竟然生出了一股強烈的危機感!
他猛地掐滅了手裡的雪茄,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回書桌前,拿起了那部象徵著程家最高指令的電話。
電話,是打給妻子林雅的。
那頭的林雅似乎正在插花,聲音裡帶著幾分悠閒的笑意。
“衛東啊,怎麼了?是不是又看上哪幅古畫了?”
程衛東清了清嗓子,平日裡不怒自威的語氣,此刻竟然帶上了幾分鄭重和……一絲絲的急切。
“小雅,這個週末,你準備一下。”
“辦個家宴。”
“請沈瑤和程昱,回家吃飯。”
林雅在那頭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花:“哎喲,我們家的大董事長,終於開竅了?
行!我這就去準備!一定辦得風風光光的!”
“等等。”
程衛東打斷了她的興奮。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嚴肅。
“另外,你跟程昱那小子說一聲。”
“他跟沈瑤的婚事,我看,是時候該提上日程了。”
他頓了頓,說出了足以讓整個京城圈子都為之震動的話。
“不能再等了。”
“這麼好的兒媳婦,可不能讓別人搶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