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婧的聲音在會議室落下,整個“風暴之心”專案組剛剛燃起的萬丈豪情,瞬間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澆了個透心涼。
空氣彷彿凝固了。
張偉通紅的雙眼瞬間黯淡,整個人癱回椅子裡,嘴裡喃喃著: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60%的淨利潤率!
一座足以顛覆整個商業格局的巨大金礦!
他們親手挖掘出來,卻發現金礦上空懸著一把利劍,隨時可能斬斷他們所有的希望。
致命的政策風險!
這不是靠砸錢,靠技術,靠市場運營就能解決的問題。
是通往王座的路上,一道由國家機器親自設定的天塹!
沈瑤靜靜地坐在主位上,面無表情。
指尖依舊在厚厚的報告封面上,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敲擊著。
“噠噠”聲,敲在每個核心成員瀕臨崩潰的心上。
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靜的表情下是一顆同樣沉到谷底的心。
她預想過無數困難,資金問題,市場競爭,團隊磨合……
卻唯獨沒料到,一上來就撞上了一堵最堅硬最無法撼動的牆。
散會後,辦公室裡只剩下沈瑤一個人。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川流不息的車河與林立的高樓。
京城的黃昏,壯麗又冰冷。
她第一次感覺到了無力。
個人野心在國家宏觀政策面前,如同螻蟻般的渺小與無力。
“咔噠。”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程昱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走進來,看見沈瑤孤寂的背影,心疼地皺起了眉。
“瑤瑤,還在想專案的事?”
他走上前,從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將下巴擱在她的肩窩,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頸側。
“我聽陳哥說了,遇到大麻煩了?”
沈瑤沒有動,身體緊繃的線條,在他溫暖的懷抱裡,悄然放鬆了幾分。
“嗯。”
她只應了一聲,聲音裡透著疲憊。
“要不……我們先放一放?”
程昱笨拙地安慰著,“不就是一個專案嘛,就算不做了,也還有程科新材,還有整個程氏集團呢。
你別把自己逼得這麼緊。”
他又補充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太子爺獨有的底氣:“或者告訴我到底卡在哪了。
我去找我爸,讓他想想辦法,京城裡還沒有程家辦不成的事。”
典型的程家大少爺思維。
以為錢和權可以解決一切。
沈瑤在他懷裡轉過身,抬手撫上他俊朗的臉,指腹摩挲著他擔憂的眉眼。
“程昱,這次不一樣。”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讓他心顫的冷靜。
“這不是錢和權能解決的問題。
是‘資格’的問題。”
她抬頭,望著眼前這個深愛她的男人,一字一句道:“我們……甚至連站在起跑線上的資格都沒有。”
程昱愣住了,他第一次從沈瑤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迷茫。
他的心猛的一抽,將她更緊地摟進懷裡,聲音發狠:
“我不信!一定有辦法的!”
“對。”
沈瑤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迷茫被更強大的野心之火瞬間吞噬。
“一定有辦法。”
她從程昱懷裡掙脫出來,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和厚重的專案報告。
“程昱,幫我給王院士的秘書打個電話,就說我有緊急的學術問題,要立刻見他。”
在這個問題上,程衛東的面子,或許還沒有她這個學生的身份好用。
…
清北大學,經管學院。
王院士的辦公室,和他的人一樣,古樸嚴肅,充滿了時間沉澱下來的厚重感。
瀰漫著舊書頁和淡淡墨香的味道。
牆壁上掛著幾幅看不出名堂的水墨畫。
唯一的裝飾,就是一整面牆頂天立地的紅木書櫃,裡面塞滿了各種艱深的經濟學著作。
沈瑤挺直脊背,坐在據說有幾十年歷史的待客沙發上。
王院士沒有看她帶來的那份報告。
他戴著老花鏡,慢悠悠地給自己泡了一杯茶,氤氳的茶氣模糊了他鏡片後銳利的眼神。
“沈瑤,最近功課做得怎麼樣?”
他呷了口茶,突然開口。
沈瑤立刻明白,這是導師的“突擊檢查”。
“還好。”
沈瑤穩住心神,“最近在重點研究國家對新材料產業的‘十四五’規劃和金融扶持政策。”
“哦?”
王院士抬了抬眼皮,“那你說說,你覺得目前政策面對程科新材正在研發的高分子聚合物,最大的機遇和挑戰,分別是甚麼?”
沈瑤的大腦飛速運轉起來。
幸好,她早有準備!
“機遇在於,政策明確鼓勵‘產學研’一體化,對擁有自主智慧財產權的高新技術企業有鉅額的稅收減免和低息貸款。
程科新材完全符合標準,這是政策紅利。”
她的聲音清脆又冷靜,邏輯清晰。
“挑戰在於,技術壁壘高,國外幾家巨頭已經形成了專利壟斷。
我們雖然在實驗室階段取得了突破,但從中試到量產,資金投入巨大,一旦失敗,就會立刻陷入現金流危機。”
王院士鏡片後的目光閃動了一下。
沈瑤果然不負眾望,對產業政策的理解竟如此深刻,還能結合公司的實際情況。
他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示意她繼續。
沈瑤知道,第一關她過了。
定了定神,繼續丟擲自己的思考:
“所以我認為,程科新材不能只埋頭搞研發。
必須利用政策,主動與清北、華科這樣的頂尖高校建立聯合實驗室。
一方面分攤研發成本;
另一方面,也是向資本市場和國家部委展示我們的決心和潛力,為後續的融資鋪路。”
話音落下,辦公室內一片寂靜。
半晌,王院士才緩緩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他終於摘下老花鏡,看向沈瑤,眼神裡帶著讚許。
“不錯。”
他言簡意賅地吐出兩個字,然後朝她面前那份報告抬了抬下巴。
“拿來我看看。”
沈瑤心中一喜,雙手將那份凝聚了整個團隊心血的報告,恭敬地遞了過去。
王院士沒有從頭看起。
手指直接翻到了報告的最後一章“政策風險評估”。
他的閱讀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是一目十行。
深邃的目光精準地剖析著報告裡的每一個字。
當他看到李婧用紅色字型加粗標註出的“流量無法變現,商業閉環存在致命缺陷”那一行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沈瑤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王院士甚麼都沒說。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鋼筆,拉過一張空白的稿紙。
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沈瑤緊張地看著,只見他在雪白的紙上,力透紙背地寫下了四個大字。
支付牌照。
沈瑤瞳孔猛地一縮!
“沈瑤啊。”
王院士放下筆,抬頭看她,目光如炬。
“你看問題的角度很準。
這個新興行業的本質,是網際網路流量生意。”
他指了指那份報告,沉聲道:“而所有線上流量變現的核心,都繞不開‘支付’二字。”
“你們遇到的問題,不是技術問題,更不是市場問題。”
王院士的聲音擲地有聲,狠狠敲在沈瑤的心上。
“是資格問題!”
資格問題!
原來如此!
癥結在這裡!
沈瑤只覺得一股電流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渾身的毛孔都炸開了!
她和整個團隊苦苦思索,鑽進牛角尖的問題,在王院士這裡,被一句話就點破了天機!
王院士看著沈瑤震驚到說不出話的表情,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水,繼續道:
“國內有多少網際網路企業,手握海量使用者,卻始終無法形成商業閉環,最後活活被耗死?”
“就是因為,它們拿不到央行頒發的第三方支付牌照。”
他的聲音平靜,卻揭示了殘酷的真相。
“這個牌照,是所有線上金融活動的唯一通行證。
有了它,你們不僅能合規合法地做賽事打賞,做虛擬交易平臺。
甚至未來,可以以此為基礎涉足網際網路金融的廣闊藍海。”
“它不是你們商業大廈裡的一塊磚,而是你們整個商業帝國地基下的……那塊基石。”
沈瑤的呼吸都停滯了。
格局!
這就是頂層智囊的格局!
她原本只是想在電競行業裡淘金,而王院士一句話,直接將她的事業版圖,從一個垂直行業拉昇到了“網際網路金融”的戰略高度!
她的心因為宏大的未來而瘋狂跳動,臉上卻因為巨大的狂喜而血色盡失,一片蒼白。
正當她準備開口追問時,王院士卻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悠悠地丟擲了最後一句話。
那句話,瞬間將她從雲端又一次打入了冰窟。
“不過,沈瑤,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王院士重新戴上老花鏡,語氣平淡。
“為了整頓金融秩序,這張牌照……國家近幾年,已經基本不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