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輪子撞上跑道的瞬間,沉悶的震動從機身傳來,猛地將所有乘客往座位深處按去。
程昱條件反射般,一把抓住了旁邊沈瑤的手。
機艙裡,稀稀拉拉響起了幾聲不成調的掌聲,大多是初次踏上這片遙遠土地的遊客,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知的興奮。
沈瑤沒鼓掌。
她用另一隻手,慢條斯理地,一根一根掰開程昱汗溼黏膩的手指。
“程少爺,”她聲音平淡,帶著一絲戲謔,“你這手心,我看比冰島全年平均氣溫還冷。”
程昱猛地抽回手,臉上瞬間漲紅,像是被戳穿了甚麼了不得的秘密。
他梗著脖子,喉結不自然地上下滾動了幾下,嘴硬道:“誰、誰怕了!我那是……我是擔心行李顛壞了!”
這藉口,連三歲小孩都騙不過。
沈瑤也不拆穿他,從外套口袋裡摸出兩顆包裝精緻的薄荷糖,剝開一顆,精準無誤地塞程序昱微微張開的嘴裡。
“喏,壓壓驚。”
她自己也剝了一顆,放進嘴裡,牙齒輕咬,眼神卻悠悠地飄向窗外,一片被灰色雲層覆蓋的蒼茫。
“提醒你一下,”她側過頭,“等會兒下了飛機,別跟無頭蒼蠅似的亂跑。
冰島凱夫拉維克機場的指示牌,可沒幾個英文,大部分都是冰島語。”
程昱嘴裡的薄荷糖還沒化開,聞言眼睛倏地瞪大:“不是,瑤瑤,你出發前不是信誓旦旦跟我說,你冰島語流利得跟本地人似的嗎?”
沈瑤終於忍不住,嘴角揚起狡黠的笑,她眨了眨眼睛:“哦,那個啊?騙你的。”
程昱:“……”
他就知道!
“不過嘛,”沈瑤拖長了調子,補充道,“應付日常交流,我的英語儲備,綽綽有餘。”
“叮——”
機艙門緩緩開啟,一股冷空氣夾雜著淡淡的火山灰和海腥味,猛地灌了進來。
毫無防備的程昱,一個激靈,緊接著就是一個噴嚏:“阿——嚏!”
一個晶瑩剔透的鼻涕泡,險些在他英挺的鼻尖上宣告成立。
沈瑤動作快得像變魔術,迅速從隨身的愛馬仕鉑金包裡抽出一條款式簡約的深灰色羊絨圍巾。
看也不看,直接扔到程昱臉上。
“趕緊圍上,瞧你那傻樣。這裡室內外溫差二十多度,想第一天就進醫院?”
圍巾帶著沈瑤身上的專屬香水味,輕柔地覆蓋在程昱臉上。
他手忙腳亂地扒拉下來,羊絨料子細膩柔軟,觸感極佳。
就在他低頭,笨拙地學著平時看沈瑤系圍巾的模樣,往自己脖子上繞圈時,耳邊傳來“咔嚓”一聲輕響。
沈瑤已經眼疾手快地掏出她那臺小巧的徠卡相機,將他剛才狼狽不堪、鼻涕差點冒泡的窘態,完美定格。
“瑤瑤!”程昱臉都綠了,伸手就要去搶,“你給我刪了!聽見沒有!”
沈瑤敏捷地一矮身,將相機藏到身後:“刪掉可以啊。
一百張你的黑歷史照片,換一張我的高畫質無碼正面照,童叟無欺。”
她說完,也不等程昱反應,轉身就往艙門方向走去:“動作麻利點,程大少爺。
陳哥他們在外面等我們,估計脖子都等長了。”
程昱氣得磨牙,卻也只能無可奈何地跟上。
連線飛機的廊橋,玻璃窗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模糊了窗外的景象。
程昱孩子氣地湊近玻璃,哈了一口熱氣,然後在白霧瀰漫的區域,用手指飛快地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愛心。
走在前面的沈瑤,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頭也不回地抬起穿著細高跟短靴的腳,精準地在他小腿肚上輕輕踹了一下。
“幼稚。”
入境處排著長長的隊伍,各國遊客混雜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各種語言交織的嗡嗡聲。
沈瑤從容不迫地從包裡掏出兩本深紅色的華國護照,以及列印好的酒店預訂單,遞給視窗內鬍子拉碴神情嚴肅的邊檢官員。
她微微傾身,用一口流利的英語,面帶微笑地與對方交談起來。
程昱支稜著耳朵,努力捕捉著兩人對話的關鍵詞。
奈何沈瑤語速不慢,他聽得雲裡霧裡,只依稀辨認出幾個單詞:
“……honeymoon……yes, first time……beautiful country……eight days……”
原本一臉嚴肅的邊檢大叔,在聽沈瑤說完幾句話後,臉上居然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一邊在護照上蓋章,一邊還抬頭衝著程昱的方向,意味深長地笑了好幾下。
程昱被他笑得渾身不自在,感覺自己像動物園裡被人圍觀的大猩猩。
他悄悄用胳膊肘戳了戳沈瑤的後背,壓低聲音問:“喂,瑤瑤,你到底跟大叔胡說八道甚麼了?
他幹嘛老衝著我笑,笑得我心裡發毛。”
沈瑤接過蓋好章的護照,隨手塞回程昱手裡,眼角眉梢都帶著得逞的笑意:“沒甚麼。
我跟他說,你第一次出國,目的地還是這麼浪漫的冰島,激動得昨天晚上一宿沒閤眼。”
她說著,還煞有其事地伸手指了指程昱眼下兩團若有似無的黑眼圈,“喏,你看,這方面我可沒撒謊,證據確鑿。”
程昱:“……”
他昨晚明明是因為處理公司幾個緊急郵件才熬夜的好嗎!
行李轉盤旁,一個穿著厚實羽絨服、裹得像頭直立行走的棕熊的男人,正焦急地伸長脖子,隨著轉盤一圈圈地轉動著腦袋。
是程昱的助理兼司機陳哥。
看見沈瑤和程昱走過來,陳哥眼睛一亮,立刻邁著小碎步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殷勤的笑容:
“沈總監!程少!箱子我來拿!”
程昱還沒從剛才被沈瑤調侃的鬱悶中回過神,見陳哥伸手就要去拎沈瑤腳邊那個小巧的登機箱,他下意識地一伸手,擋開了陳哥。
“一邊兒去!”
他皺著眉頭,語氣不善,“我老婆的箱子,甚麼時候輪到你一個大老爺們兒獻殷勤了?”
話音剛落,另一隻小腿肚又遭受了來自沈瑤高跟短靴的親密問候。
“誰是你老婆?”
沈瑤瞪了他一眼,語氣涼颼颼的,“說話注意點分寸,程昱。
我的箱子我自己來,你去取那個最大的藍色託運箱。”
程昱揉著被踹疼的小腿,齜牙咧嘴地走向轉盤,好不容易從一群行李中辨認出自家巨大的藍色箱子,剛一使勁想把它從轉盤上拎下來,差點兒沒把老腰給閃了。
“我去!瑤瑤!”
他齜牙咧嘴,臉都快皺成了苦瓜,“你往這裡面塞的是磚頭還是鉛塊啊?怎麼這麼沉!”
沈瑤已經單手輕鬆地拎起了自己的登機箱,聞言,風輕雲淡地瞥了他一眼:“哦,沒甚麼,就一些攝影器材。”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慢悠悠地數著,“一個碳纖維三腳架,一個70-200的長焦鏡頭,還有幾個定焦頭,濾鏡,備用電池。
哦對了,還有……”
程昱突然壓低身體,湊到沈瑤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和控訴的語氣,壓低聲音說:
“……還有整整八包螺螄粉,對不對?!”
沈瑤臉上的從容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迅速抬起胳膊肘,精準地頂在程昱的腹部。
“閉嘴,程昱。不然今晚你就跟螺螄粉一起睡陽臺。”
機場大廳內暖氣開得非常足,與室外的嚴寒形成鮮明對比。
沈瑤脫掉厚實的外套,露出了裡面緊身的黑色高領羊絨衫,完美勾勒出她纖細窈窕的腰身和傲人的曲線。
程昱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鐘。
直到旁邊的沈瑤重重地咳嗽了一聲,他才如夢初醒般,慌忙移開視線,裝模作樣地抬起手腕看了看錶。
“咳,那個,車……車訂好了嗎?”他語氣故作鎮定。
沈瑤晃了晃手中的最新款iPhone,螢幕上顯示著一個租車應用的介面:“司機已經在外面停車場等我們了。”
她話鋒一轉,突然蹙起了秀氣的眉頭,上下打量著程昱,“等等,你羽絨服呢?”
程昱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略顯單薄的夾克外套,有些底氣不足地小聲說:“在……在托執行李裡……”
沈瑤無語地翻了個白眼,從自己的登機箱裡又扯出一條同款不同色的圍巾,沒好氣地甩到他懷裡。
“凍死你活該。”
雖然語氣兇巴巴的,但帶著她體溫和香氣的圍巾卻讓程昱心裡暖洋洋的。
推開機場大廳厚重的玻璃門,冰島七月獨特的蒼白陽光,瞬間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白得有些刺眼。
程昱剛邁出一步,一股強勁的寒風就迎面撲來,吹得他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兩步。
剛圍好的圍巾尾巴被風捲起,直接糊了他自己一臉。
“噗——哈哈哈!”
沈瑤在一旁笑得花枝亂顫,手裡的徠卡相機都快拿不穩了,對著程昱這狼狽的一幕,又是“咔嚓咔嚓”一通連拍。
“刪了!趕緊給我刪了!”
程昱手忙腳亂地扒拉著糊在臉上的圍巾,被風吹得鼻頭通紅,氣急敗壞地吼道,“這甚麼鬼地方!七月份怎麼還這麼冷!”
沈瑤好不容易止住笑,小心翼翼地把相機塞回包裡,彷彿那裡面是甚麼絕世珍寶。
她伸手指了指遠處的停車場,語氣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歡迎來到北緯64度的冰與火之國,程大少爺。
黑色賓士V-Class,車牌號HF開頭,看到了嗎?那就是我們的車。”
司機是一位典型的冰島大叔,紅褐色的絡腮鬍子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他用帶著濃重北歐口音的英語熱情地跟他們打招呼。
沈瑤微笑著,用同樣流暢的英語回應,然後指了指身後的程昱和默默跟上來的陳哥,俏皮地對司機大叔說:
“Two and a half men.”(兩個半男人)
紅鬍子大叔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爽朗的大笑聲,還衝程昱擠了擠眼睛。
程昱被她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搞得一頭霧水,拉了拉沈瑤的衣袖,小聲問:
“喂,‘兩個半男人’是甚麼意思啊?他笑甚麼呢?”
沈瑤輕巧地把行李遞給幫忙的司機,狡黠一笑:“一部很有名的美劇,《好漢兩個半》。
我這是在誇你長得帥,跟裡面的主演查理·辛一樣有魅力呢。”
程昱將信將疑地摸出手機,迅速搜尋了一下“查理·辛”。
當看到搜尋結果裡那些關於酗酒、私生活混亂等花邊新聞時,他的臉都黑了,氣得差點當場跳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