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沈瑤合上了手中鋼筆的筆帽。
清脆的“咔噠”聲，瞬間吸引了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幾個咄咄逼人的老董事。
她站起身，動作從容不迫，優雅得體。
珍珠白的套裝衣料隨著她的動作，在會議室柔和的燈光下流淌著珍珠般溫潤柔和的光澤，卻又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鋒利。
她臉上沒有甚麼多餘的表情，目光平靜地先是看向那個拍桌子的李董。
隨即又不疾不徐地掃過趙董和一直捻著核桃的張董，眼神清澈卻又好像能看透人心。
“李董，”
她的聲音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關於陳副總身體的具體健康狀況，這屬於他個人的隱私範疇。
我們集團作為曾經的僱主，不便進行過多的深究和打探，也請您和其他各位董事能夠充分理解並尊重這一點。”
擲地有聲，先從道德和法律層面佔據了制高點。
她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給眾人一個消化的時間。
然後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弧度極小，快得近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至於外面的人在傳些甚麼，”
她微微一頓，清亮的目光掃過全場。
“我想各位可能還記得，程董在十年前集團第一次進行重大戰略轉型決策的動員會上，曾經說過一句話。”
她略微抬高了聲調，目光如炬，精準地“釘”在了剛剛提及股價波動的趙董臉上：
“程董說，‘跟不上時代發展步伐的老馬，與其最終被飛速前進的車輪無情碾碎，不如早些自己識趣，體面地退到一旁歇息。
只有及時給那些年富力強、精力充沛的年輕駿馬讓出前進的道路，才是對集團未來真正負責任的態度。’”
這番話一出口，會議室裡落針可聞！
就連李董手裡之前一直聒噪不休的文玩核桃，此刻也徹底停止了轉動。
他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像條離水的魚。
幾個老董事的臉色，在短短几秒鐘內變了又變，紅了又白，白了又青，精彩紛呈，如同一個被打翻了的調色盤。
沈瑤這番話，看似輕描淡寫，實則綿裡藏針，狠辣至極！
她不僅將陳康平這樁看似突然的“被退休”事件，穩穩地扣上了程衛東早在十年前就已經定下的所謂“戰略遠見”的帽子。
還將這些倚老賣老的老傢伙們直接打上了“跟不上時代步伐的老馬”的標籤！
話裡有話，釜底抽薪。
堵得他們所有人都啞口無言，再也找不到反駁的藉口。
誰敢說程董當年的話不對？
在座各位都是要臉的，誰敢承認自己是那匹該被淘汰的老馬？
沈瑤清冷的目光掃過眾人難看的臉色，繼續不疾不徐地說道：
“程科新材，作為集團新戰略的核心增長點，目前已經順利透過歐盟CE認證，相關檔案上午剛剛送達。
同時，我們與軍方的合作專案，訂單已經排到了後年年底。
我相信，這些實實在在的成績，足以證明集團在新方向上的決心和實力。
陳副總的‘榮休’，正是集團最佳化管理團隊、集中優勢資源，全力衝擊新目標的戰略調整之一。”
她不著痕跡地將程科新材的亮眼成績擺出來。
不僅證明了“年輕駿馬”的能力，更暗示了集團未來的光明前景，直接抽掉了他們所有質疑和發難的基石。
你們不是擔心股價嗎？
未來可觀的預期利潤難道還不夠穩住軍心？
沈瑤的目光從眾人臉上精彩紛呈的表情上一一掠過。
最後，落在了坐在會議桌對面，一直低著頭不敢與她對視的李雪萍身上。
李雪萍的臉色此刻蒼白得幾乎沒有一絲血色。
手指死死地捏著手中的鋼筆，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色，身體更是在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陳康平的小動作，她可是知情人之一。
“當然，”
沈瑤恰到好處地話鋒一轉，聲音也隨之放得柔和了些許。
但其中蘊含的不容置疑的分量卻沒有絲毫減弱，“程董也特別交代過，在座的各位叔伯，都是我們程氏集團的擎天白玉柱，是定海神針一般的存在。
集團未來若想謀求更大的發展，取得更輝煌的成就，依然離不開各位叔伯的鼎力支援和保駕護航。
程昱這次臨危受命，來主持這個董事會，也正是程董的意思。
主要是想讓年輕人能夠多一些歷練的機會，也希望各位叔伯能夠不吝賜教，多多提點。
畢竟，”
她極輕地微微一笑，目光似有若無地在幾位表情各異的老董事臉上一掃而過，“王院士前兩天還特意跟我透過一次電話。
他老人家事務繁忙，卻還特意問起過程氏集團董事會換屆的事情籌備得如何了。
看得出來，他老人家對程氏集團，對程昱，都是很關心的。”
王院士！
商務部的王院士！
沈瑤的研究生導師！
最後看似輕描淡寫的話，像一盆夾著冰碴子的冷水兜頭澆下，讓會議室裡某些剛剛還蠢蠢欲動的念頭瞬間冷卻了下來。
看似不顯山不露水的關係，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瞬間勒緊了某些人想要繼續興風作浪的喉嚨！
他們再倚老賣老，再不服氣，也不敢公然去捋王院士的虎鬚！
那可是能直達天聽的人物！
“砰！”
李董猛地一下重重靠回到寬大的椅背上，椅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臉色鐵青一片，嘴唇哆嗦了幾下，卻再也沒有勇氣去拍那張桌子了，胸膛劇烈起伏著，顯然氣得不輕，卻又發作不得。
張董耷拉著的眼皮也徹底蓋住了他深陷的眼窩，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手裡盤核桃的速度卻快得幾乎像是抽筋了一般，“咯啦咯啦”的聲音急促而煩躁。
趙董則尷尬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乾咳了一聲，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寂，語氣裡帶著一絲討好：
“咳咳，既然……既然這是程董早就安排好的意思，又有沈總監……哦不，是沈小姐你的周旋和王院士他老人家的關心。
那我們這些老傢伙，自然是要全力支援程總的工作嘛。
年輕人，是該多鍛鍊鍛鍊。
老陳……唉，說起來，他也確實是該好好享享清福了。”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向主位上的程昱，臉上硬生生擠出一個堪稱“溫和”的笑容，“程總，接下來會議還有甚麼安排，你儘管吩咐就是，我們一定配合。”
會議桌下洶湧的暗流，似乎在這一瞬間奇蹟般地改變了流向，變得溫順起來。
趙董這個牆頭草一倒，局面瞬間清晰。
接下來的議程，在一種既微妙又帶著一絲順從的氣氛中，有條不紊地推進了下去。
關於陳康平股權轉讓的具體議案，幾個無關痛癢的人事微調，都再無人提出任何異議。
程昱一直緊繃著的肩線，終於悄然鬆弛了下來。
感激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沈瑤，她卻只是微微頷首，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他主持會議的語調，也漸漸找回了原有的掌控感，雖然聲音中依舊帶著一絲青澀，卻再也不復最初的慌亂與無措。
今天這一關，若沒有沈瑤，他恐怕難以如此輕鬆度過。
會議終於結束，一群各懷心思的董事們如同潮水般魚貫而出，腳步聲在空曠寂靜的走廊裡漸漸遠去，最終消散。
先前還氣勢洶洶的老傢伙，此刻卻像是鬥敗的公雞，蔫頭耷腦。
程昱卻沒有立刻起身。
他看著空蕩蕩的會議室，心中百感交集。
沈瑤放在會議桌上的手機螢幕，在此時無聲無息地亮了一下。
一條來自微信的新資訊提示彈了出來，資訊內容簡潔明瞭，只有短短的四個字：「表現不錯。」
沈瑤拿起手機，纖細的指尖在冰涼的螢幕上輕輕劃過，刪除資訊，眼神平靜。
她將手機不著痕跡地收回精緻的手袋，然後才站起身，對著依舊坐在主位上，似乎還在回味著甚麼的程昱輕聲說道：
“程總，我先回辦公室處理點檔案。
後續的事情，陳志明會跟進。”
“瑤瑤…………”
程昱看著她，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感激依賴，還有一絲迷戀。
沈瑤腳步微頓，回頭衝他安撫地一笑，笑容依舊是恰到好處，卻又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暖意：
“今天只是開始，以後這樣的場面還多著呢。
打起精神來，小程總~。”
厚重的總裁辦公室紅木門在沈瑤身後“咔噠”一聲輕響，再度合攏，將外面所有的聲響與光線都徹底隔絕在外。
辦公室裡，只剩下程昱一個人，靜靜地坐在象徵著權力的皮椅上。
他拿起桌上沈瑤用過的銀色鋼筆，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筆桿，唇邊卻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有她在，似乎再大的風浪，也都能化險為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