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平穩上升,逼仄空間裡,唯有鋼纜摩擦的細微“嗡嗡”聲,將空氣越收越緊。
程昱的目光死死黏在不斷跳動的紅色樓層數字上。
喉結不甚明顯地滑動了一下,洩露出幾分緊張。
他慣用的雪松調鬚後水味強勢地佔據主導,試圖驅散令人窒息的壓抑。
偏偏,一絲若有似無的冷香卻執拗地悄然滲透。
獨屬於沈瑤的氣息,像初冬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在松針尖上凝結的薄霜。
清冽又帶著一絲讓人心悸的鋒芒。
“領帶歪了。”
沈瑤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初醒時特有的微啞,不偏不倚搔在程昱心尖最癢處,讓他整個人都為之一顫。
程昱幾乎是下意識地偏過頭,視線猝不及防撞進她近在咫尺的眼眸裡。
平日裡總是漾著清淺笑意的眸子,清凌凌地映照出他瞬間繃緊的下頜線條,還有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狼狽。
不等他有所反應,她冰涼的指尖已經觸碰到他頸間溫熱的面板,靈活地撥弄著深藍斜紋領帶。
微涼的觸感像細小的電流,在他面板上“呲啦”遊走。
指尖偶爾若即若離地擦過他的喉結,帶起一片細密的戰慄。
他甚至能聞到她髮間散發出的淡淡茉莉花香洗髮水味道,與冷霜般的體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更勾魂攝魄的魅惑。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雪松與冷霜、茉莉的氣息交織得更緊密,幾乎讓他有些暈眩。
“我爸在海南可一直盯著呢,”
程昱竭力壓著嗓子,聲音沙啞,目光不受控制地膠在她微微開合泛著水光的菱唇上,“別讓他老人家失望。”
這話與其說是在提醒沈瑤,不如說是在給他自己岌岌可危的自制力瘋狂敲響警鐘。
“叮——”
電梯門應聲滑開,頂樓總裁辦公區特有的低氣壓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帶著一絲肅殺。
沈瑤最後替他將領帶結整理妥帖,柔軟的指尖在他硬挺的胸口襯衫上輕輕一按。
力道輕飄飄的,卻像在他心口烙下了一個滾燙的印記,燙得他心尖都抽搐了一下。
“走吧,程昱。”
她唇角彎起一個弧度,不多一分諂媚,不減一分疏離,率先踏出電梯。
漂亮的鳳眼卻意味深長地瞟了他一眼,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
細長的高跟鞋鞋跟敲擊在光潔如鏡、可以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嗒、嗒、嗒”清脆又極富節奏的迴響,敲在程昱緊繃的神經上。
厚重的紅木雕花大門在他們身後“咔噠”一聲合攏,將外界一切窺探與嘈雜徹底隔絕。
程氏集團的核心董事們,此刻正襟危坐,圍攏在巨大的U型會議桌前。
會議室內的空氣沉滯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諱莫如深的神情,只有眼神在無聲地交流,傳遞著各自的心思。
主位象徵著絕對權力的寬大皮椅空懸著。
那是程衛東的位置,而今天,它屬於程昱。
他深吸一口氣,因為方才電梯裡的旖旎而狂跳的心臟總算稍稍平復了些許。
他努力讓自己看上去鎮定自若,拉開椅子坐下。
上等牛皮摩擦發出的“嘎吱”聲,在過分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刺耳,戳破了脆弱的平靜。
長條會議桌的盡頭,幾位頭髮花白的老董事不著痕跡地交換著眼色。
像一群常年盤踞在糧倉附近對任何風吹草動都無比警惕的老貓,眼神中閃爍著算計與審視的光芒。
“小程總,”
最先發難的是張董,程衛東當年篳路藍縷打天下時的老搭檔之一,集團內出了名的老資格。
他眼皮耷拉著,像沒睡醒似的,遮住了眼底真實的情緒,手裡卻不緊不慢地盤著一對沁出油光的文玩核桃,“老陳呢?
昨天下午他還樂呵呵地跟我約了這週末去水庫釣魚,怎麼今兒個一早,他的秘書就哭哭啼啼地說他‘光榮退休’了?
這……這也太突然了吧?
這連個招呼都不打,是不是太不把我們這些老傢伙放在眼裡了?”
核桃在他佈滿皺紋的掌心“咯啦、咯啦”地摩擦著。
聲音一下下敲擊在會議室裡每個人緊繃的神經上,也敲得程昱太陽穴突突直跳。
程昱放在桌面下的手無意識地蜷緊了一下,掌心滲出了一層薄薄的粘膩汗溼。
他強迫自己冷靜,目光盡力平靜地掃過全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而富有掌控力:
“張叔,陳叔這些年為了集團的發展殫精竭慮,勞心勞力,身體實在是有些吃不消了。
我爸的意思,是想讓他老人家能安心休養,頤養天年,享受一下天倫之樂。
相關的退休手續已經全部辦妥,至於股權方面的問題,集團也會嚴格按照公司章程和相關規定妥善處理。”
“吃不消?”
坐在張董旁邊的李董,脾氣素來火爆,聞言猛地一巴掌拍在厚實的紅木會議桌上。
震得他面前精緻的骨瓷茶杯蓋“叮呤噹啷”跳起來,險些摔落在地。
他嗓門洪亮,帶著一股老輩人特有的悍勇之氣,眼神銳利地直射向程昱,毫不掩飾其中的質疑與怒火:
“我可記得清清楚楚,上個星期的董事例會上,老陳還拍著胸脯跟我們保證,說他身體硬朗得很,再為集團發光發熱幹上十年都不成問題!
身體吃不消?哼!我看,是有人想讓他‘吃不消’了吧!”
這話說得極重,幾乎是明晃晃地指責程家排除異己!
“嗡——”會議室裡瞬間響起一片壓抑如同蜂群鼓譟般的議論聲。
質疑、探究、幸災樂禍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密集地朝程昱扎過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後背的襯衫,已經被滲出的冷汗浸溼了一小塊,緊緊地黏在面板上。
帶來一陣陣冰涼的不適感,好像赤身裸體站在冰天雪地之中。
他放在桌下的手再次用力握緊,銳利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細微的刺痛來驅散那股幾乎要將他壓垮的無措與慌亂。
程昱畢竟年輕,第一次獨自面對這種場面。
饒是他事先做了再多準備,此刻也感到有些手足無措。
他下意識地,眼角的餘光極快地朝著自己左手下方掠去。
沈瑤就靜靜地坐在他左手邊的第一個位置。
她今天選了一身剪裁極為考究的珍珠白色職業套裝,高階的衣料泛著柔和細膩的光澤,將她本就白皙的肌膚襯托得愈發膚光勝雪。
整個人安靜得如同一幅精心繪製的仕女圖,與周圍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
她微微垂著眼簾,正用一支筆桿纖細的銀色鋼筆,在面前攤開的真皮記事本上專注地寫著甚麼。
筆尖劃過微黃的道林紙,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好像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她無關。
這份從容淡定,像一劑鎮定劑,悄無聲息地注入程昱慌亂的心田。
“程總,”一直沉默不語,好像置身事外的趙董,慢條斯理地推了推鼻樑上架著的金絲邊眼鏡,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帶著特殊的質感,清晰準確地蓋過了嘈雜的議論聲,“老陳,那可是跟著程董一起從無到有、打下這片江山的老功臣。
他這麼無聲無息、突如其來地就退下去了,外面那些風言風語傳得可不太好聽啊。
都說我們程氏……這是在卸磨殺驢啊?”
他鏡片後的目光帶著審視,不緊不慢地補上了一句,“我早上看了一眼,集團的股價,已經開始有點兒不太好的反應了。
人心不穩,對集團發展可不是甚麼好事。”
雪上加霜,壓力,像沉重無比的巨石狠狠地壓在程昱的胸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張了張嘴,那些事先準備好用來應對各種情況的說辭在喉嚨裡滾了幾個來回,卻最終覺得它們在此刻顯得蒼白無力。
這群老狐狸顯然不是幾句官話就能打發的。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幾乎要將他徹底壓垮,讓他當眾出糗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