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這一覺,睡得極沉。
沒有夢,沒有紛擾,像是將自己投入了一片無垠的黑暗,讓那副透支到極限的身體和精神,進行最原始的修復。
劉建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包子和一碗小米粥,在門口站了足足十分鐘,才敢輕輕敲響房門。門沒鎖,他推開一道縫,看到陳默就那麼和衣躺在地毯上,周圍散落著雪片般的稿紙。
那畫面,不像是一個手握重權的省委副書記,倒像是一個為了論文通宵達旦後,力竭睡去的窮學生。
劉建心裡五味雜陳。他輕輕放下餐盤,又躡手躡腳地撿起一張稿紙,只看了一眼標題,便覺得那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在發燙。
【關於盤活G省三線建設軍工遺產,打造西部高精尖產業增長極的戰略構想報告】
他不懂甚麼戰略,也不懂甚麼增長極,但他看得懂這背後潛藏的巨大風暴。他小心翼翼地將稿紙放回原處,退了出去,並把“請勿打擾”的牌子,掛在了門把手上。
陳默醒來時,已是下午。
陽光透過窗戶,在地毯上投下溫暖的光斑。他坐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目光落在桌上那碗早已涼透的小米粥上。
他沒有去碰,而是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新的訊息。
一切平靜如常。
但陳默知道,這份平靜之下,是京城中樞那臺精密機器高速運轉後,正在向下傳導的巨大勢能。他在等,等那股能量穿越層層壁壘,抵達G省的這一刻。
等待並沒有持續太久。
傍晚時分,劉建的手機響了。是省委辦公廳副主任親自打來的,語氣客氣得有些反常,只說有一份來自中央的“特急絕密”檔案,指名需要陳副書記親啟。
半小時後,一輛黑色的奧迪A6悄無聲息地滑入招待所後院。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前一後,都穿著筆挺的中山裝,神情嚴肅,手裡捧著一個用紅色綢布包裹的資料夾。
交接的程式異常繁瑣。
劉建被要求迴避,房間裡只剩下陳默和那兩位來自省委機要局的幹事。核對身份,出示證件,簽字,按手印。整個過程,兩人一言不發,氣氛莊重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
當陳默的手指,觸碰到那個資料夾時,他能感覺到上面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
送走機要幹事,劉建才敢湊進來,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個紅色的資料夾,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也問不出來。
陳默沒有理會他的好奇,徑直走到電話旁,撥通了省委書記魏世勳辦公室的直線。
“魏書記,我是陳默。有份檔案,我想我需要當面向您彙報一下。”
魏世勳接到電話時,正在批閱檔案。他聽到陳默的語氣,手中的鋼筆不由得頓了頓。這個年輕人來到G省後,一直很低調,甚至可以說低調得有些過分,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沒掀起半點波瀾。
這種突如其來的、帶著不容置喙意味的“彙報”請求,還是第一次。
“好,你過來吧。”魏世勳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他有預感,有甚麼事情要發生了。
省委書記辦公室。
魏世勳看著眼前這份被開啟的檔案,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十幾秒內,經歷了一場劇烈的氣候變化。從最初的平靜,到審視,再到震驚,最後,定格為一種混雜著駭然與狂喜的複雜神情。
檔案不厚,就是那份陳默兩天兩夜寫就的報告。
但真正讓魏世勳雙手微微顫抖的,是報告封面右上角,那一行用紅色墨水寫下的批示。
字跡他太熟悉了。
每一個筆畫,都帶著一種俯瞰江山的磅礴氣勢。
【特事特辦,全力支援!】
落款處,是一個他只敢在心裡默唸的名字。
魏世勳的呼吸,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他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沙發上的陳默。這個年輕人,神情平靜,正端著茶杯小口喝著茶,彷彿這份足以讓整個G省官場翻天覆地的檔案,與他無關。
“你……”魏世勳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有些乾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才勉強穩住心神,“你……甚麼時候做的這份報告?”
“來了之後,花了幾天時間,在下面走了走,看了看。”陳默的回答輕描淡寫。
魏世勳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走了走?看了看?
這份報告裡,對G省軍工企業歷史沿革、技術儲備、裝置狀況的瞭解,比他這個當了五年省委書記的人還要透徹。每一個資料,都精準到小數點後兩位。每一個推論,都直指問題的核心。
這哪裡是“走了走”,這分明是把G省的家底,用顯微鏡翻了一遍!
更讓他心驚的,是陳默通天的手段。這份報告,是如何繞過所有中間環節,精準地遞到那張辦公桌上的?而上面的批示,又意味著何等的分量?
魏世勳在官場沉浮半生,瞬間就想通了所有的關節。
他看著陳默,眼神徹底變了。如果說之前,他還只是把陳默當成一個背景深厚、需要客氣對待的“京官”,那麼現在,他看到的,是一把來自中樞、閃著寒光的尚方寶劍。
而持劍人,就是眼前這個年輕人。
“我明白了。”魏世-勳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檔案小心翼翼地合上,像是捧著一件絕世珍寶。他的腰桿,在這一刻,不自覺地挺直了許多。
“我馬上通知辦公廳,召開省委常委緊急會議。”他站起身,在辦公室裡踱了兩步,眼神裡閃爍著久違的興奮光芒,“有些事情,是該拿到桌面上,好好議一議了!”
一個小時後,省委常委會會議室。
氣氛有些古怪。
常委們陸陸續續地走進會議室,臉上都帶著幾分疑惑。這麼晚了,突然召開緊急會議,連議題都不知道,這在G省還是頭一回。
省長馬國樑最後一個走進來。他面色如常,與相熟的幾個常委點頭致意,然後徑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看了一眼魏世勳身旁空著的位置,那是陳默的。
“魏書記,這麼急,出甚麼大事了?”馬國樑端起茶杯,語氣輕鬆地問道。
他心裡猜測,八成是哪個縣又出了安全事故,或者是哪個不長眼的幹部捅了婁子,需要連夜開會擦屁股。
魏世勳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只是說:“等人到齊了再說。”
話音剛落,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陳默走了進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衝鋒衣,與會議室裡一眾深色西裝的領導們,顯得格格不入。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然後便眼觀鼻,鼻觀心,像個局外人。
馬國樑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他不喜歡這個年輕人。不止是因為他空降而來,分走了自己的權力,更因為他身上那股與G省官場格格不入的氣質。那是一種無法被掌控的疏離感。
“好了,人到齊了,現在開會。”魏世勳清了清嗓子,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魏世勳沒有說任何開場白,他只是將面前那個紅色的資料夾,向桌子中央推了推。
“今天請大家來,是傳達一份來自中央的,重要檔案。”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在馬國樑的臉上,停留了半秒。
“這份檔案,關係到我們G省的未來,關係到在座每一位的……歷史責任。”
馬國樑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然升起。
他看到魏世-勳將資料夾開啟,拿出了那份報告,以及壓在報告上面的,那張薄薄的批示覆印件。
“會前,請大家先傳閱一下這份檔案。”
檔案從魏世勳的左手邊開始傳遞。
第一個看到的常委,是省軍區的政委。他只看了一眼,握著檔案的手,就猛地一緊。
第二個,是省紀委書記,他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檔案一頁頁地往下傳,會議室裡的空氣,也彷彿被一點點抽走,變得越來越稀薄,越來越壓抑。每一個看過檔案的常委,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表情僵硬,沉默不語。
終於,檔案傳到了馬國樑的手中。
他拿起那份報告,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八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特事特辦,全力支援!】
轟!
馬國樑的腦子裡,像是有一顆炸雷轟然炸響。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那隻原本準備端起茶杯的手,此刻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停留在最尷尬的位置。
他死死地盯著那八個字,眼睛瞪得老大。
怎麼可能?
這怎麼可能!
他猛地抬起頭,視線越過長長的會議桌,像兩把利劍,射向那個從始至終都沉默不語的年輕人。
陳默彷彿感覺到了他的注視,緩緩抬起頭,迎上了他的目光。
陳默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不起一絲波瀾。
但馬國樑卻從那片平靜中,讀出了一種讓他遍體生寒的東西。
那不是挑釁,也不是示威。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洞悉一切的審視。
就像一個手握棋盤的棋手,在看著一顆早已註定要被吃掉的棋子。
馬國樑的心,一瞬間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輸了。在自己還以為棋局剛剛開始的時候,對方已經拿著天子的諭令,直接走到了自己的帥帳前,將死了。
他不用再看那份報告的具體內容了。
在“尚方寶劍”面前,所有的計劃、所有的制衡、所有的本土優勢,都成了一個笑話。
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沒。他想反駁,想質問,想咆哮,可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絕對的、來自權力最頂層的意志面前,任何掙扎,都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本土派的常委,都低著頭,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們不敢去看馬國樑,也不敢去看魏世勳,更不敢去看那個不動聲色的年輕人。
他們感覺自己像是一群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裡的人,狼狽,且無助。
“咳。”
魏世勳一聲輕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看著眾人,語氣前所未有的強硬。
“ta的批示,大家都看到了。這份報告的戰略意義,大家也都清楚了。現在,我提議,成立‘G省軍工遺產振興發展領導小組’,全面負責此項工作。”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陳默。
“我建議,由陳默同志,擔任領導小組的組長。”
話音落下,滿座皆驚。
這不僅是授權,這是直接交權!
魏世勳這是在用行動,向所有人宣告,G省的天,要變了。
馬國樑的拳頭,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攥緊了。指甲深深地陷進肉裡,傳來一陣刺痛。
他看著魏世勳那張容光煥發的臉,又看了看陳默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一股巨大的屈辱和不甘,湧上心頭。
然而,還沒等他從這股情緒中緩過來,陳默開口了。
“感謝魏書記和各位常委的信任。”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既然成立了領導小組,那工作就要立刻開展起來。時間不等人。”
他站起身,走到會議室的地圖前,拿起一根教鞭,輕輕地點在了地圖的西北角,那個標註著“西口市”的地方。
“我的第一個建議是,領導小組的辦公地點,不設在金州,直接設在西口市。所有相關的省直部門,必須在三天內,派駐工作組,進駐西口。”
“明天一早,我就出發。”
他轉過身,看著滿屋子目瞪口呆的常委們,平靜地宣佈。
“第一站,紅旗村。我要去接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