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在身後關上，走廊裡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馬國樑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筆直，步伐邁得不大，卻異常沉重，皮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的“咯、咯”聲，像是某種沉悶的節拍。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和任何人說話，那張素來掛著和煦笑容的臉，此刻像一塊被冰凍過的花崗岩。
跟在他身後的幾位本土派常委，彼此交換著眼神，那眼神裡，有震驚，有茫然，更有掩飾不住的惶恐。其中一位，手裡的公文包沒拿穩，掉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他慌忙彎腰去撿，卻因為心神不寧，一連抓了兩次才抓起來，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沒有人嘲笑他，因為所有人的心，都和那隻掉落的公文包一樣，沉到了冰冷的地板上。
他們輸了。
輸得如此徹底，如此突然，甚至連像樣的抵抗都沒來得及組織，就被一道來自雲端之上的雷霆，劈得外焦裡嫩。
直到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馬國樑才靠在冰冷的金屬壁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一股散不去的憋悶。他看著電梯鏡面裡，自己那張陰沉的臉，腦海裡反覆迴響的，不是魏世勳那意氣風發的聲音，也不是那份報告裡驚人的構想，而是陳默最後轉身時，那個平靜得近乎漠然的眼神。
那眼神告訴他，這一切，都只是開始。
會議室裡，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魏世勳卻沒有急著離開，他親自給陳默續上水，臉上的興奮之色依舊未退。
“陳默同志，你這一招，真是……釜底抽薪啊！”魏世勳感慨道，“把辦公地點直接設在西口，這是把戰場擺在了最前線，斷了所有人的後路。高明！”
陳默笑了笑，沒有接話。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魏書記，我這邊先行一步。省裡的各部門協調，就要多勞煩您了。”
“放心！”魏世-勳一拍胸脯，“尚方寶劍在手，誰敢陽奉陰違，我就敢當場斬馬！三天之內，所有工作組，保證全部到西口向你報到！”
這個夜晚，對G省的官僚機構而言，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省委辦公廳的燈火，亮到了凌晨三點。一紙紅標頭檔案，以“特急”字樣，連夜下發到財政廳、發改委、國土資源廳、工信廳等十幾個核心部門。檔案的內容很簡單：根據省委常委會決議，成立“G省軍工遺產振興發展領導小組”，並要求各單位立刻抽調精幹力量，組建專項工作組，於三日內，向西口市領導小組辦公室報到。
財政廳的預算處處長，是被老婆從被窩裡一腳踹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接起電話，聽完廳長的咆哮，睡意瞬間全無。掛了電話，他看著窗外的夜色，喃喃自語：“瘋了，都瘋了……連夜做預算，成立一個甚麼小組，聽都沒聽過。”
發改委專案審批處的幾位科員，更是被一個電話從溫暖的家裡叫回了辦公室。面對著堆積如山的陳舊檔案，一個個叫苦不迭。
“老大，這都是八十年代的破爛了，翻出來幹嘛啊？”一個年輕科員抱怨道。
“別廢話！”處長黑著眼圈，吼道，“省長辦公室的燈都還亮著，魏書記親自坐鎮，聽說那位新來的陳副書記，立了軍令狀，要三天見效。誰敢耽誤，誰就自己去紀委喝茶！”
“陳副書記？就是那個年輕人？”
“除了他，還有誰有這麼大的能量？”
一時間，G-省官場，上上下下，都在議論著這個名字。一個之前低調得彷彿不存在的年輕人，一夜之間，就用一種最蠻橫、最不講道理的方式，讓所有人都記住了他。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
省委招待所的院子裡，已經悄然停了十幾輛車。打頭的是陳默那輛豐田普拉多，後面跟著的，是來自財政廳、發改委等部門的先遣隊車輛。劉建站在車旁，看著這支小小的車隊，心裡百感交集。
幾天前，他還開著這輛車，載著陳默，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戈壁灘上亂轉，被一個古怪的老頭拒之門外。而今天，他們將要踏上同一條路，身後卻跟隨著一支代表著整個G省行政力量的先遣軍。
這種天翻地覆的變化，讓劉建感覺自己像是活在夢裡。
陳默從招待所裡走了出來，依舊是那身衝鋒衣，手裡只提著一個簡單的公文包。他掃了一眼車隊，對劉建點了點頭。
“出發。”
車隊沒有走高速，而是沿著國道，一路向西北方向駛去。越往前開，綠意越少，黃沙越多。窗外的景物，漸漸變得荒涼、單調。
劉建從後視鏡裡，看到陳默一直閉著眼，似乎在養神。但他知道，這位年輕領導的腦子裡，一定正在進行著外人無法想象的精密計算。
當車子再次拐上那條通往紅旗村的顛簸土路時，劉建的心，沒來由地激動起來。
他遠遠地就看到了那座孤零零的小院。
也看到了，那個站在院門口的身影。
錢衛國就那麼站著，像一棵在戈壁灘上生長了千年的胡楊。他沒有再穿著那身沾滿塵土的舊衣服，而是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卻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軍大衣。那件大衣，陳默昨天見過，被老人珍而重之地放在屋裡。
風吹起他花白的頭髮，和他軍大衣的衣角。他的臉上，沒有了昨日的憤怒與悲涼，只剩下一片如古井般深沉的平靜。
車隊在小院前停下。
陳默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他走到錢衛國面前，沒有多餘的客套，只是微微躬身。
“錢老，車備好了。”
錢衛國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映出陳默年輕而堅定的臉。他沒有說話，只是轉過身，走回院子，拿出了一把沉重的銅鎖。
“咔噠”一聲。
那扇簡陋的木門，被他親手鎖上了。這個動作，彷彿是鎖住了他過去二十年的自我放逐，也鎖住了一段不為人知的沉痛往事。
他將鑰匙揣進懷裡，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那片他侍弄了二十年的菜地。
“走吧。”
錢衛國上了陳默的車，坐在後排。劉建從後視鏡裡看到，這位傳說中的國寶級院士，上車後就閉上了眼睛，只有那雙放在膝蓋上、佈滿老繭的手，微微地顫抖著。
車隊沒有在紅旗村停留，調轉方向，朝著廢棄軍工基地的核心區駛去。
一路上，錢衛國一言不發。但當那些熟悉的、巨大的廠房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時，他的身體，明顯地僵硬了一下。
那些曾經代表著共和國工業榮耀的建築，如今像一頭頭死去的巨獸，靜靜地匍匐在戈壁灘上，牆體斑駁，窗戶洞開，訴說著無盡的荒涼。
“到了。”陳默輕聲說。
車子停在了791廠，也就是紅星機械廠那扇鏽跡斑斑的大門前。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殘陽如血，給這片工業廢墟，鍍上了一層悲壯的色彩。
錢衛國推開車門，緩緩地走了下去。他站在大門前，仰頭看著門楣上那個巨大的、已經褪色的紅色五角星，以及下面那一行幾乎快要看不清的標語——“自力更生，艱苦奮鬥”。
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電流聲響起。
緊接著，“啪”的一聲，大門兩側的幾盞高杆路燈，突然亮了起來。昏黃的光芒，瞬間刺破了暮色，將這片沉寂了二十年的土地，照得亮如白晝。
錢衛國被這突如其來的光芒刺得眯起了眼。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陣低沉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嗡鳴聲，由遠及近，響了起來。
“嗡——嗡——”
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雄渾，最後匯聚成一股震耳欲聾的轟鳴！
是總動力車間的主供電系統！是那臺他親手除錯過的德制柴油發電機組！
它還活著！
轟鳴聲中，遠處一棟巨大的廠房，窗戶一扇接著一扇地亮了起來。那光芒，如同沉睡巨龍睜開的眼睛，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宣告著自己的甦醒。
錢衛-國呆呆地站在那裡，任由戈壁的冷風，吹動他單薄的軍大衣。他看著那片被點亮的廠房，聽著那熟悉的、彷彿能震動靈魂的機器轟鳴，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一滴滾燙的、渾濁的淚，終於從他那滿是溝壑的眼角，滑落下來，砸在腳下乾裂的黃土地上。
“回來了……”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
“都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