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陷入了一片深海般的寂靜。
這寂靜並非空無一物,陳默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聽筒裡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被刻意壓制卻依然存在的呼吸聲。每一秒,都像是一場無聲的心理博弈。
劉建站在幾米開外,大氣都不敢出。他雖然聽不清電話那頭在說甚麼,但從陳默口中吐出的“蘇伯伯”、“首1長”這幾個詞,已經足夠讓他的大腦徹底宕機。他看著陳默平靜地站在窗前,晨光勾勒出他年輕的側臉,一種荒謬絕倫的感覺油然而生。他覺得自己不是在見證一個下級向上級彙報工作,而是在旁觀一個凡人,試圖與神明對話。
終於,那片寂靜被打破了。
“陳默?”蘇振邦的聲音再次響起,疲憊感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言的音調,像是驚訝,又像是感慨,甚至還藏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暖意,“是你這個小子。怎麼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在G省,工作還順利嗎?”
這句看似尋常的問候,卻像一枚深水炸彈。他不僅記得陳默,還清楚地知道他當下的職位和處境。
“託您的福,一切都好。”陳默的回答滴水不漏,沒有順勢訴苦,也沒有客套寒暄。他知道,對蘇振邦這個級別的人物而言,時間是以秒來計算的。
“我打電話給您,是有一份報告,想請您斧正。”
“報告?”蘇振邦的語氣裡透出些許意外,“你們G省的報告,應該走正常的渠道遞上來。怎麼,遇到麻煩了?”
“不,不是G省的報告。”陳默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這是我個人的一份關於國家西部發展戰略的構想。它太大,G省裝不下;也太急,正常的渠道,等不起。”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壓迫感也更強。窗外的風似乎都停了,招待所院子裡早起掃地的大爺,那“沙沙”的掃地聲,都變得異常清晰。
良久,蘇振邦的聲音才緩緩傳來,語氣已經變得無比嚴肅,像一塊被冰水浸過的鋼鐵。
“陳默,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也知道你說的每一個字,都代表著甚麼嗎?”
這不是質問,而是一次最後的確認。一道通往九天之上的窄門,正在緩緩開啟,但踏入之前,守門人必須確認,來者是否清楚門後的世界。
“我知道。”陳默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所以,我才打這個電話。因為這份報告,不僅關係到G省的未來,更關係到我們國家,在下一個十年,能否在西部,落下一顆扭轉乾坤的棋子。”
“好大的口氣。”蘇振邦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蘇伯伯,我只有一個請求。”陳默沒有理會對方的評價,他迎著初升的朝陽,那光芒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自己最終的目的。
“我希望,您能把它,親手放到首1長的辦公桌上。”
這句話說完,陳默便不再言語。他已經亮出了自己所有的底牌,也押上了自己全部的政治前途。他相信,蘇振
邦一定能聽懂這份報告背後所蘊含的,那足以改變國家戰略格局的巨大分量。
那份“救命之恩”的人情,是他敲開這扇門的鑰匙。但能讓蘇振邦甘願為他承擔巨大政治風險,將這份報告越級呈送的,只能是報告本身那無可辯駁的價值。
電話那頭,蘇振邦的呼吸聲變得有些粗重。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把東西,用加密渠道發過來。”
說完這句,電話便被結束通話了。
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嘟嘟”忙音,陳默緩緩放下了手機。他沒有立刻行動,只是站在窗前,靜靜地看著遠方的天空。
成了。
劉建見他掛了電話,連忙湊了上來,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想問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著陳默。
“小劉,去給我弄點吃的,兩天沒吃東西了。”陳默轉過身,對劉建笑了笑,彷彿剛才只是打了個電話訂了份外賣。
“哦……好,好!”劉建如蒙大赦,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出了房間。
陳默開啟自己的加密膝上型電腦,將那份早已整理好的報告,透過一個他從未使用過的、由夜鶯提供的絕密單向通道,傳送了出去。
做完這一切,他感到一股巨大的疲憊感襲來。他沒有去床上,而是就地躺在了那堆滿稿紙的地毯上,閉上眼,沉沉睡去。
……
京城,西長安街。
一間古樸厚重的辦公室裡,蘇振邦放下了手中的紅色保密電話,久久沒有動。
他的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窗外的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投下一道狹長而明亮的光柱,空氣中,無數微塵在光柱裡上下翻飛。
他的秘書敲門進來,想要給他換一杯熱茶,卻被他一個手勢制止了。
電腦上,很快傳來檔案接收的提示音。
蘇振邦戴上老花鏡,點開了那個加密檔案。
檔案的標題,讓他那雙閱遍風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關於盤活G省三線建設軍工遺產,打造西部高精尖產業增長極的戰略構想報告】
他往下看去。
越看,他的眉頭鎖得越緊。
越看,他握著滑鼠的手,就捏得越緊。
越看,他的呼吸,就變得越發急促。
當他看到陳默利用沙盤推演出的,關於紅星機械廠那臺德製冷鍛機床的民用轉化方案,以及預估產值和市場前景時,他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當他看到關於東方儀器廠超淨實驗室的改造計劃,以及對整個國內無人機產業的顛覆性影響分析時,他的手指開始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
而當他看到最後,那套“央地協同、市場主導、基金運作”的全新模式,特別是陳默計劃引入中東主權基金,以資本為槓桿,撬動整個專案的宏大構想時,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天才……真是天才!”
他忍不住低聲自語,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這已經不是一份報告了。
這是一份足以載入共和國經濟史的戰爭檄文!它大膽,瘋狂,卻又邏輯嚴密,環環相扣,每一個資料都經得起推敲,每一個步驟都直指核心。
它將一個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歷史包袱”,變成了一座金光閃閃的寶藏。
蘇振邦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心潮起伏。他終於明白,陳默為甚麼說“G省裝不下,渠道等不起”。這樣的構想,一旦陷入正常的官僚流程,就會被無數的會議、審批、扯皮,消磨掉所有的銳氣和時機。
它需要一把最鋒利的刀,從最頂層,自上而下,一刀切開所有的阻礙。
他想起了幾年前,在鳳凰市,那個在車禍現場冷靜施救的年輕人。
他想起了女兒蘇晴至今提起他時,眼中那混雜著感激與崇拜的光芒。
那份天大的人情,他一直記在心裡,也一直在等待一個償還的機會。他原以為,會是陳默在官場上遇到過不去的坎時,向他求助。
他萬萬沒想到,陳默第一次動用這份人情,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了整個G省,為了整個國家的西部戰略,丟擲了這樣一個石破天驚的“陽謀”。
他不是來求助的。
他是來送一份不世之功的!
蘇振邦不再猶豫。他拿起桌上那份剛剛列印出來,墨跡未乾的報告,快步走出了自己的辦公室。
半個小時後。
氣氛肅穆,空氣彷彿都凝滯了。
蘇振邦靜靜地站在辦公桌前,一言不發。
辦公桌後,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偶爾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ta看完了最後一頁。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將報告輕輕地放在桌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蘇-振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過了多久,ta睜開了眼。他的眼中,沒有讚賞,也沒有批評,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拿起筆,蘸了蘸紅色的墨水,在那份報告的封面上,落筆。
筆鋒蒼勁有力,入木三分。
蘇振邦屏住呼吸,伸長了脖子看去。
只見八個大字,躍然紙上。
特事特辦,全力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