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像一根無聲的探針,瞬間刺破了現場所有精心準備的浮華表象。
省委書記和鳳凰市市長臉上的笑容,在這一刻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凝滯。他們腦中飛速運轉,試圖從環保、民生、城市管理等無數個角度,去揣測這個問題的深意。這是一個陷阱嗎?說煤,會不會顯得環保工作不力?說碳,會不會又被追問成本和補貼來源?
跟在後面的方哲,心臟幾乎跳到了嗓子眼。他把視察路線上的每一塊井蓋都檢查過,卻萬萬沒想到,首長的目光會落在一條計劃外的小巷,和一個烤紅薯的爐子上。
只有高漸離,鏡片後的目光微微一閃,他推了推眼鏡,眼神裡多了一絲真正的審視。他知道,大考,現在才真正開始。
全場的焦點,陳默,卻像是沒有感受到那股幾乎令人窒息的壓力。他順著首長的目光看過去,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意。
他的回答清晰而平靜,沒有絲毫的猶豫。
省市領導們心裡同時咯噔一下。果木炭?這個答案太具體,也太不尋常了。萬一說錯了,那就是欺君之罪!
似乎來了興趣:“果木炭?這裡面有講究?”
“有點小講究。”陳默不疾不徐地解釋道,“鳳凰市搞城市環境綜合治理的時候,最開始是想一刀切,全面禁止有煙燃料。命令下去,效果很好,空氣質量上去了,但老百姓的抱怨也來了。”
他伸手指了指那個小巷口:“特別是這些老城區,居民們說,聞不到那股熟悉的煙火味了,感覺城市少了點甚麼。這位王大爺,在這一片烤了三十年紅薯,用的是老法子,煤爐子。我們搞治理,他的爐子被收了,斷了生計,好幾次跑到管委會來,也不是鬧事,就是坐在門口嘆氣。”
目光隨著陳默的手指,落在那位王大爺身上,老人正專心致志地用鐵鉗翻動著爐子裡的紅薯,對這邊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
“堵,是堵不住的。民生和傳統,有時候比檔案更硬。”陳默繼續道,“後來我們就想了個辦法,不能光堵,還得疏。我們聯絡了省農科院,他們正好有個專案,是研究如何利用我們市郊果園修剪下來的廢棄枝條,製作高熱值的環保木炭。”
“我們管委會牽頭,給了補貼,建了個小炭廠,定向供給給這些街頭巷尾的小攤販。這種果木炭,熱值高,幾乎無煙,符合環保標準。最關鍵的是,烤出來的東西,帶著一股淡淡的果木香,比以前煤爐子烤的,味道還好。”
陳默收回目光,看著首長,語氣誠懇:“一個炭廠,一年補貼下來沒多少錢,但能保住像王大爺這樣上百人的生計,也給這座正在飛速發展的城市,留下了一點老百姓熟悉的、暖人心的味道。我們覺得,這筆賬,划得來。”
一番話說完,現場一片寂靜。
省委書記和市長看著陳默,眼神裡充滿了震驚。他們這才明白,陳默這半年,不只是在辦公室裡看資料,畫圖紙。他對這座城市的瞭解,已經深入到了每一條毛細血管,甚至,深入到了食物的味道里。
高漸離站在人群后方,他那張一向嚴肅刻板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種難以掩飾的欣賞。他原本以為陳默的報告寫得好,是一種智力上的炫技。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些冰冷的模型和資料背後,是一種對“人”的深刻洞察和真正的關懷。
臉上的笑容,愈發溫和。他沒有再說甚麼,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陳默的肩膀,然後轉頭對所有人說:“走吧,繼續看。”
沒有人知道,就在拍他肩膀的那一刻,陳默的腦海中,人情賬本上,來自高漸離的數值,從“-50(體制內懷疑)”,悄然變成了“+10(認可)”。
而那股磅礴氣運,也分出了一縷溫潤的金光,融入了他的社稷沙盤。沙盤上,代表鳳凰市的星雲,光芒陡然明亮了三分。
接下來的視察,氣氛變得截然不同。
他不再只是聽彙報,而是頻繁地向陳默提問。從“盤古”實驗室的算力來源,到“點石成金”計劃的環保評估,每一個問題,都直指核心。
而陳默的回答,總能跳出具體的技術和資料,站在一個更宏觀的、關乎產業佈局、國家戰略乃至國際博弈的高度上,給出自己的見解。兩人的一問一答,與其說是在視察,不如說是一場高層次的戰略對話。
省委書記和市長,不知不覺間,已經從引導者,變成了旁聽者。他們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心中卻翻江倒海。他們意識到,這個他們親手從縣裡提拔起來的年輕人,其視野和格局,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甚至超出了江東省的範疇。
傍晚,彙報會結束。錢理群團隊準備的那份“自剖式”的報告,和盤托出,獲得了“坦誠、深刻、有擔當”的高度評價。
當晚,鳳凰市賓館,氣氛熱烈而輕鬆。
一場小範圍的便宴正在進行。首長、省市主要領導、高漸離,以及作為東道主的陳默,圍坐一桌。方哲、林晚他們,則在隔壁的次桌,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一種如釋重負後的巨大喜悅。
他們成功了。以一種最完美、最超出預期的方式,透過了這場終極大考。
席間,他聊起了自己年輕時在地方工作的經歷,言語間,對陳-默的欣賞,溢於言表。
“我聽漸離同志說了,你那個‘地方發展試錯保險基金’的構想,很有意思。“改革,就是要允許試錯。如果幹事的人,既要擔心頭上的帽子,又要擔心腳下的地雷,那誰還敢去闖,誰還敢去試?”
高漸離也適時地補充道:“陳默同志的思路,是想建立一個風險共擔機制,用金融工具,來對沖改革的政策性風險。這個想法,很大膽,也很有操作性。”
能得到高漸離這位以嚴苛著稱的“鐵面判官”如此高的評價,在座的省市領導,無不為之動容。
晚宴在一種近乎完美的氛圍中進行著。鳳凰市的夜景,透過巨大的玻璃窗,在遠處閃爍,像一條璀璨的星河。
陳默陪著,談笑風生,應對自如。他知道,經此一役,鳳凰市的未來,乃至他自己的未來,都將迎來一片坦途。
然而,就在他舉起茶杯,準備向首長敬茶的那個瞬間。
異變,毫無徵兆地在他腦海中爆發!
“嗡——”
一聲尖銳到極致、彷彿要撕裂靈魂的嗡鳴,在他精神世界裡轟然炸響!
眼前的社稷沙盤,那片由無數金色星雲和璀璨氣運構成的壯麗圖景,在這一刻,被一道血紅色的閃電,從中間狠狠劈開!
代表著華夏國運、盤旋在沙盤上空的金色巨龍,發出一聲無聲而痛苦的哀鳴,龐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
緊接著,整個沙盤的介面,被一種不祥的、令人心悸的血色所籠罩。一行行由鮮血凝聚而成的文字,帶著灼燒般的痛感,狠狠烙印在他的意識深處。
【最高威脅!!!】
【執行者:境外頂尖殺手組織——“幽靈”!】
【地點:鳳凰市!】
【危機等級:滅國!!!】
“轟!”
陳默的整個世界,在這一秒,徹底崩塌。
一股冰寒刺骨的涼意,從他的尾椎骨,瞬間竄上天靈蓋。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在剎那間被凍成了冰渣。
外面,是歡聲笑語,是燈火輝煌.
裡面,是血色警報,是驚天陰謀,是足以顛覆國運、讓十三億人陷入混亂的致命威脅。
強烈的反差,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撕成碎片。
他的臉上,還保持著謙遜的微笑,舉杯的姿勢,沒有絲毫的變形。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那件昂貴的襯衫,冰冷地貼在面板上,像一件裹屍布。
刺殺……
幽靈……
就在鳳凰市……
一個個詞語,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反覆捅進他的心臟。
為甚麼是現在?為甚麼是在這裡?
他猛地意識到,鳳凰市的成功,把全世界的聚光燈都引了過來,。這片他親手打造的光明之地,此刻,卻成了敵人眼中最完美的、可以製造最大混亂的獵殺場!
“陳默同志,想甚麼呢,這麼出神?”
陳默猛地回神,他看到正含笑看著自己,眼神裡帶著一絲好奇。在座的所有人,也都停下了交談,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必須回答。
他必須說點甚麼。
他的大腦,此刻像一臺被強行灌入病毒的超級計算機,一半在瘋狂運算著如何應對這場史無前例的危機,另一半,則要調動所有資源,維持住一個正常、平靜、甚至帶著些許榮幸的表情。
陳默開口,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遙遠得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但幸運的是,它還算平穩,“我在想,鳳凰市的夜景真美。能讓您看到這一切,我們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他說完,將杯中的清茶,一飲而盡。
滾燙的茶水滑過喉嚨,卻絲毫驅散不了他心中的那片冰寒。
他看著那張溫和慈祥、毫無防備的臉,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咆哮:
敵人就在暗處,他們隨時可能動手!而我,是現場唯一知道這個秘密的人!
我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