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市的空氣,在接下來的一週裡,變得粘稠而又稀薄。
粘稠,是因為每一縷風裡,都裹挾著一種無形的、高度緊張的期待。稀薄,則是因為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的呼吸不夠用了。
市府大樓徹夜通明,像一座被強行留在白晝的孤島。
方哲的辦公室裡,菸灰缸早已堆成了小山。他雙眼佈滿血絲,死死盯著牆上那張巨大的鳳凰市交通圖。圖上,用三種不同顏色的記號筆,標註出了三條備選視察路線。每一條路線,都精確到了秒。沿途有多少個紅綠燈,哪個路口在高峰期可能會有突發擁堵,甚至連哪棵行道樹的樹枝長得太長,可能會影響車隊視線,他都派人去修剪了。
他已經三天沒有回過家,累到極致時,就在行軍床上躺兩個小時,夢裡全是車隊、路口和一張張模糊不清的、帶著審視意味的臉。
錢理群的情況也沒好到哪裡去。他把自己關在會議室,帶著幾個從大學裡請來的得意門生,將那份準備向首長彙報的材料,翻來覆去地修改了不下二十遍。每一個資料,都反覆核對,確保來源絕對可靠;每一個用詞,都仔細推敲,既要準確,又不能顯得過分誇耀。
他甚至模擬了上百個可能被問到的尖銳問題,從財政赤字到貧富差距,從環境代價到產業泡沫,讓自己的學生扮演最刻薄的反對者,對自己進行輪番“攻擊”。有好幾次,他被問得啞口無言,只能在深夜裡,對著一黑板的公式和模型,苦苦思索破局之法。
林晚則把“企業服務一站式中心”當成了自己的陣地。她要求所有工作人員,必須能在一分鐘內,說清楚鳳凰市任何一項優惠政策的具體條款。大廳裡那塊引以為傲的電子屏,每天都在更新,上面滾動的,不再是那些令人振奮的宏觀資料,而是一個個具體的、鮮活的案例:哪家小微企業獲得了第一筆無息貸款,哪位回鄉創業的大學生解決了廠房問題,哪個瀕臨破產的作坊透過技術改造重獲新生。
她知道,冰冷的數字或許能說服發改委的專家,但能打動人心的,永遠是這些真實的故事。
只有周毅,看起來和往常沒甚麼兩樣。他依舊每天板著臉,在開發區的各個角落裡巡視,眼神比鷹還銳利。只不過,他現在看的,不再是專案進度和安全生產,而是人。每一個工作人員的精神狀態,每一個安保人員的站位,甚至食堂打飯阿姨多給了誰一勺肉,他都會默默記在心裡。他要確保,在這最關鍵的時刻,不能有任何一個環節,因為人的疏忽,而出半點紕漏。
整個團隊,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弓弦,嗡嗡作響,瀕臨極限。
而陳默,就是那個握著弓的人。
他異常地平靜。
他沒有像方哲一樣去摳路線,也沒有像錢理群一樣去磨材料。他每天做的,就是開著那輛普通的公務車,在鳳凰市的大街小巷裡,慢慢地轉。
他會去城東最繁華的商業區,看那些新開的品牌店裡,年輕人的臉上是否洋溢著自信的消費慾。他會去城西最破敗的筒子樓,在小賣部門口買一瓶水,聽那些下棋的老大爺,是在抱怨物價,還是在討論新開的工廠又招了多少人。他甚至會專門繞到紡織廠的家屬區,看著那些曾經愁雲慘淡的窗戶裡,如今亮起了溫暖的燈光,飄出了飯菜的香氣。
他在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驗證社稷沙盤上那些閃爍的金色光點,到底是真的火焰,還是虛假的霓虹。
他的團隊,在為一場大考做準備。而他,在思考考卷背後的命題。
視察的前一天下午,一輛掛著普通民用牌照的黑色奧迪,悄無聲息地駛入了開發區管委會的地下車庫。
沒有警車開道,沒有歡迎隊伍。
陳默獨自在電梯口等著。電梯門開,一個身形清瘦、面容嚴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夾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像探照燈一樣,銳利而又冷靜。
正是國家發改委副主任,高漸離。
“陳默同志。”高漸離伸出手,握了一下,力道很輕,一觸即分。
“高主任,歡迎您。”陳默引著他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兩人都沒有過多的寒暄。辦公室的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喧囂。
高漸離沒有坐,他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生機勃勃的新城,看了很久。
“你的那份‘內部思考框架’,我看了。”高漸離開口,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沒有多餘的溫度,“很大膽,也很危險。”
“摸著石頭過河,總免不了踩進深水區。”陳默給他遞上一杯剛泡好的茶。
高漸離接過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你就不怕,我把那份報告直接遞上去,讓你的‘鳳凰模式’,在萌芽階段就被定性為‘高風險不可持續’?”
陳默笑了笑:“如果高主任是那樣的人,就不會一個人提前一天,出現在這裡了。”
高漸離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明的光。他轉過身,正視著陳默:“你很自信。”
“不是自信,是坦誠。”陳默道,“鳳凰市的問題,就像這杯茶裡的茶葉,它就在那裡。我把它撈出來給您看,至少證明我看見了它,並且想解決它。如果我假裝它不存在,那才是最大的風險。”
高-漸離沉默了片刻,終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不錯。”他放下茶杯,語氣緩和了些許,“首長不喜歡看準備好的東西。他喜歡看原生態的,沒打磨過的,甚至帶點泥土的。”
他看著陳默,意有所指:“你們準備的那些漂亮的展板和完美的路線,可以有。但最好,也準備一些能讓他‘踢一腳’的‘輪胎’。”
陳默心中一動。
“我明白了。”
高漸離點了點頭,不再多說,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他又停下腳步,回頭說了一句:“你報告裡提的那個‘地方發展試錯保險基金’的構想,很有意思。回頭,給我一份更詳細的方案。”
說完,他便拉開門,走了出去,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嘴角終於浮現出一抹真正的笑意。
他知道,這位來自京城的“主考官”,已經從對手,變成了潛在的盟友。
第二天上午,天高雲淡。
鳳凰市的空氣,彷彿在一夜之間被徹底清洗過,每一片樹葉都綠得發亮。通往開發區的主幹道上,車流被臨時管制,但道路兩旁,依舊站了不少自發前來的市民,他們伸長了脖子,臉上寫滿了好奇與激動。
上午十點整,由數輛黑色紅旗轎車組成的車隊,在省委首1長車和市委首1長車的引導下,如一條沉穩的黑龍,緩緩駛入開發區。
陳默和開發區所有班子成員,以及陪同的省市領導,早已在管委會大樓前列隊等候。
當車隊最中間那輛紅旗轎車的車門開啟時,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一位身形高大、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從車上走了下來。他穿著一件樸素的深色夾克,臉上帶著溫和而又威嚴的笑容。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站在最前面的陳默身上。
省委書記上前一步,為他介紹:“這位就是鳳凰市經濟技術開發區黨工委書記,陳默同志。”
“陳默,我聽過你的名字。”微笑著伸出手。
陳默連忙上前,雙手握住那隻溫暖而有力的大手:“好!歡迎您蒞臨鳳凰市指導工作!”
他的聲音沉穩,不卑不亢。
在與對視的剎那,陳默腦海中的社稷沙盤,以前所未有的亮度,轟然點亮。他看到,一股磅礴浩瀚、如淵如海的金色氣運,從首長身上散發出來,幾乎照亮了整個沙盤。在這片金光之中,他甚至能看到,代表著整個華夏國運的金色巨龍,正盤旋其上,龍吟陣陣。
簡單的握手寒暄之後,按照既定流程,陳默開始引導一行,參觀“一站式服務中心”。
林晚早已準備就緒,她站在巨大的電子屏前,用最流利、最自信的語言,介紹著鳳凰市如何透過流程再造,打造出全國頂尖的營商環境。
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但並沒有提問。
參觀完服務中心,車隊再次啟動,前往下一個視察點——“盤古”實驗室。
所有人都以為,會對這個充滿高科技和神秘色彩的地方,表現出濃厚的興趣。
然而,就在車隊即將駛出管委會大院時,忽然指著窗外,對司機說了一句:“停一下。”
車隊應聲而停。
所有人都愣住了,順著的目光看去。他指的,不是任何一座嶄新的地標建築,也不是規劃整齊的綠化帶。
而是在主幹道旁,一條毫不起眼的、通往舊生活區的小巷子。
巷口,一個賣烤紅薯的老漢,正守著自己的爐子,爐火把他的臉映得通紅。一股香甜的焦糊味,順著風,飄了過來。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轉過頭,沒有看身邊的省委書記,也沒有看高漸離,而是直接看向了陪同坐在後一排的陳默。
他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陳默同志,”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那個烤紅薯的爐子,燒的是煤,還是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