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省委政研室的辦公區,只剩下陳默這一扇窗還亮著燈。
燈光像一枚孤獨的郵票,貼在沉寂的夜幕上。
他面前的辦公桌,已經被小李整理出來的資料徹底淹沒。從九十年代的住房制度改革檔案,到近三年的土地拍賣記錄、銀行信貸報告、各區縣的房價走勢分析……堆積如山,散發著紙張和油墨混合的陳舊氣味。
這是一座用文字和資料堆砌起來的迷宮。
丁文華扔過來的這個課題,與其說是信任,不如說是一次精心包裝的放逐。他要陳默在這片浩瀚無垠的資料海洋裡,找出一根根本不存在的定海神針。
任何一個正常的調研員,面對這種任務,最好的結果就是花上幾個月時間,寫出一份四平八穩、面面俱到、但最終甚麼問題也解決不了的報告,然後精疲力盡地繳械投降。
陳默捏了捏眉心,靠在椅背上。
他花了一整個下午和半個晚上,像一個最勤勉的工蟻,將這些資料快速瀏覽了一遍。小李的工作做得很細緻,甚至用不同顏色的標籤,分門別類地標註了重點。
但陳默看到的,只有一片精心修飾過的、毫無破綻的和諧景象。
房價在“合理區間”溫和上漲,土地供應“平穩有序”,居民購房熱情“理性健康”。每一份報告,每一個資料,都像是被專業的化妝師精心打扮過,找不到一絲瑕疵。
可他分明能從這些光鮮的數字背後,嗅到一絲不安的氣息。就像平靜的湖面下,總有暗流在湧動。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冰冷的茶湯讓他的頭腦愈發清醒。
常規的路,走不通。
那就走一條,只有他能走的路。
陳默閉上眼睛,將身體完全放鬆,意識沉入腦海深處。
那本古樸的【人情賬本】緩緩浮現,無聲地翻開。這一次,他沒有去關注那些具體的人名和數值,而是將意識集中在賬本的空白頁上。
他開始在心中默唸關鍵詞。
“江東省,金陵市,房地產。”
賬本的頁面上,原本清晰的字跡開始變得模糊,繼而化作一片流光。無數金色的、紅色的、灰色的、黑色的絲線,從虛無中湧現,迅速交織、纏繞,構成了一幅無比複雜、動態變化的立體網路圖。
這,就是金陵市房地產行業背後,那張看不見的“人情關係網”。
金色代表著正常的業務往來和人情。
紅色代表著赤裸裸的利益輸送。
灰色是行走在政策邊緣的模糊地帶。
而黑色,則是明確的官商勾結與違法交易。
整張網路圖的核心區域,金、紅、灰、黑四色絲線交織得最為密集,幾乎形成了一個巨大的、不斷蠕動的線團,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能量。
陳默將視角拉近,那個線團的中央,赫然標註著三個大字——【宏發集團】。
幾乎百分之七十的黑色絲線,都或明或暗地與這個集團相連。它就像一個巨大的心臟,為整個金陵市房地產市場的地下交易,泵送著黑色的血液。
果然有問題。
陳默的意識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開始順著【宏發集團】這個主幹,向上追溯它的權力源頭。
他看到,無數條或粗或細的絲線,從【宏發集團】延伸出去,連線著市規劃局、國土局、建設局,甚至各大國有銀行的行長……幾乎覆蓋了所有與房地產相關的權力部門。
這些部門的負責人,頭頂上都與【宏發集團】有著千絲萬縷的利益關聯。
但這些,都只是枝幹。
陳默需要找到的,是這棵參天大樹最深、最粗壯的根。
“追溯最終受益人。”他在心中下達了指令。
【人情賬本】的頁面開始飛速翻動,那些龐雜的支線網路迅速淡化,所有的計算力都集中到了【宏發集團】的股權結構上。
第一層,法人代表,一個陌生的名字,賬本顯示只是一個推到臺前的傀儡。
第二層,控股公司,註冊在海外的離岸公司,股權結構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第三層,第四層……
賬本的分析能力在這一刻被催動到了極致,它穿透了十幾層由頂尖律師和會計師精心設計的防火牆,將無數看似無關的資金流、代理人協議、海外信託進行重組和關聯。
終於,在剝開了最後一層偽裝之後,一個名字,清晰地浮現在賬本的頁面中央。
王啟宏。
這個名字很普通,陳默從未聽說過。
他不是任何官員,也不是任何知名的商界人士。
但賬本卻在這個名字旁邊,標註了一行小字:【宏發集團,實際控制人】。
這就完了?
陳默皺起了眉頭。如果僅僅是查出一個神秘富豪,那這個課題的難度雖然大,卻還沒到“燙手山芋”的級別。丁文華的佈局,不會這麼簡單。
一定還有更深的東西。
“掃描‘王啟宏’的所有一級社會關係。”陳默再次下達指令。
賬本頁面上,以“王啟宏”為中心,新的關係網開始生成。父母、妻兒、朋友、生意夥伴……
忽然,一條異常粗壯、散發著暗金色光芒的絲線,從“王啟宏”的名字上延伸出來,連線向一個陳默無比熟悉,卻又讓他心臟猛地一沉的區域——江東省權力核心。
那條線的盡頭,是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
王啟年。
金陵市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
在市政府的排名裡,僅次於市長,是真正手握實權的封疆大吏。
而在“王啟年”和“王啟宏”兩個名字之間,【人情賬本】用一行不帶任何感情的註釋,標明瞭他們的關係。
【血緣:兄弟】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陳默緩緩睜開眼睛,瞳孔裡映著窗外城市的萬家燈火,那片璀璨的光芒,此刻卻顯得有些冰冷。
他終於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丁文華在茶室裡那番話的真正含義。
他終於明白為甚麼這個課題,連魏騰那種老油條都不敢輕易觸碰。
這哪裡是甚麼經濟問題,這分明是一道政治上的送命題!
常務副市長王啟年,主管的領域,正好就包括了全市的經濟發展、財政、國土、規劃。
他的親弟弟王啟宏,是全市最大的地產商。
這簡直就是一場沒有裁判、一方球員兼任了球場老闆的比賽。
陳默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中那張由無數絲線構成的網路圖,與現實中的權力結構圖,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
他現在要做的這份調研報告,就像是要給一個巨人做體檢。而那個巨人的大腦,就是他的頂頭上司之一。
報告寫得輕了,隔靴搔癢,丁文華那一關就過不去,會顯得他陳默無能。
報告寫得重了,觸及根本,那就等於是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公開向一位手握重權的常務副市長宣戰。
王啟年只需要動一根小指頭,就能讓他這個從下面借調上來的小角色,在省委大院裡徹底消失。
這是一個完美的死局。
丁文華這隻笑面虎,藉著“器重”的名義,把他推到了風口浪尖上,自己則穩坐釣魚臺。無論陳默是前進還是後退,最終得利的,都是他。
陳默的嘴角,忽然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而是一種興奮,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
他從這死局之中,嗅到了一絲機會的味道。
一個足以讓他撬動整個金陵市權力格局的,驚天機會。
問題越大,意味著縫隙越大。敵人越是強大,意味著他身上的弱點,一旦被擊中,造成的傷害也越是致命。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手掌按在冰冷的玻璃上。
窗外,金陵城如同一頭匍匐在夜色中的巨獸,燈火是它流動的血液,高樓是它堅硬的骨骼。
想要撼動這頭巨獸,硬推是不行的。
必須找到它的神經中樞,用一根最細的針,扎進去。
陳默的目光,越過眼前的樓宇,望向省委大樓的更遠處。
他的腦海裡,人情賬本再次浮現。
這一次,他沒有去看王啟年那龐大而黑暗的關係網,而是開始搜尋另一個名字。
省委書記,趙啟東。
他要看看,在這盤棋上,自己手裡,到底握著哪些,連自己都尚未完全發掘的……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