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種來自王權本身，冰冷而空洞的注視。
它沒有情感，沒有意志，彷彿一個等待填充的模具，一個需要祭品的深淵。
它在審視蘇白，如同審視一塊可以用來修補堤壩的頑石。
下一秒，那億萬星光不再是溫暖的助力，而是化作億萬條細密的記憶鎖鏈，瘋狂湧入蘇白的識海！
歷代守者鎮守邊疆的孤獨、面對天災時的絕望、與詭異同歸於盡的決絕……無數沉重到足以壓垮神明的記憶洪流，如滾燙的鐵水，強制灌輸進他的靈魂，試圖將名為“蘇白”的個體意識，徹底熔鑄成“永恆鎮守”的職責烙印。
“呃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吼從蘇白喉間擠出，他猛地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抱住頭顱。
鮮血從他的雙耳緩緩滲出，臉頰、脖頸之上，一道道繁複古奧的青銅紋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蔓延，彷彿要將他徹底蝕刻成一座全新的地脈圖騰。
他的身體正在晶化。
【警告！“御獸之王”許可權已啟用，傳承協議強制執行中……】
【警告！
宿主生命形態正趨向非人化，與地脈同調率91%……92%……】
【倒計時啟動。
若無法在時限內錨定“個體自我意志”，宿主將被永久轉化為地脈守碑，意識消散。】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在腦海中無聲閃爍，每一個字元都像一把冰錐。
“操！”蘇白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他換來一絲清明。
他抬起血紅的雙眼，右手顫抖著探向胸口，在那道早已焦黑猙獰的疤痕上狠狠一抓，撕下一片血肉！
“老子是飼養員！不是他媽的看墳的！”他對著虛空嘶吼，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裂的鼓。
【臥槽！怎麼回事？不是贏了嗎？蘇白怎麼開始流血了？】
【那些花紋是甚麼？感覺好邪門！他要變成石頭了？！】
【系統提示！
72小時！
草，這王座有毒啊！
這不是加冕，這是處決！】
【御獸之王是陷阱！前面的祖宗們不是退位，是把自己填進去了！】
指揮中心，氣氛瞬間從狂喜墜入冰點。
“秦指！小墨的生命體徵在急速下降！”醫療組的驚呼刺破了死寂。
大螢幕上，原本龐大如山的小墨，此刻身軀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
它額心那隻青銅豎眼，正瘋狂噴薄著金色的神性熱線，那光芒不再射向天際，而是精準地反向注入了跨越空間的意識連結，湧向蘇白！
一片片堅硬的龍鱗失去光澤，如枯葉般剝落，露出底下鮮紅的嫩肉。
它的動作變得遲緩，眼神渾濁，彷彿一頭瞬間步入垂暮之年的老獸。
它在用自己的進化能量，用自己的生命本源，去強行延緩蘇白身體的晶化！
“它在獻祭！”秦嵐雙目赤紅，一個箭步衝向基地禁區的物理閘門，“切斷連結！馬上！”
她將手掌按在“飼火代理人”的專屬許可權認證器上，試圖強行中止這場自殺式的共鳴。
然而，一股無形的、浩瀚如海的力量從連結核心處反彈而出，將她狠狠震飛出去，撞在數米外的合金牆壁上。
“噗——”秦嵐咳出一口鮮血，掙扎著抬頭，眼中滿是絕望和明悟。
“沒用的……”她對著通訊器，聲音嘶啞地低語，“它不是在救你……蘇白……它是在用自己的命，替你和那個王座，籤一份生死狀……”
【不！！！小墨！！！】
【它在把自己的命渡給蘇白！不要啊！崽啊！】
【我明白了，蘇白拒絕了王座，王座就要獻祭他。
小墨現在是把自己當成祭品，換蘇白活下來！】
【先是蘇白為它敲門，現在是它為蘇白續命……這叫甚麼事啊！】
“老大，是陷阱！‘御獸之王’的本質不是稱號，是詛咒！”另一邊，葉寒的嘶吼聲響起，他面前的資料瀑布已經徹底瘋狂，“我調出了歷代守者消散前的最後資料殘片……他們都不是安然退位，他們是被‘集體意志’吃掉了！王權需要一個載體，當舊的載體崩塌，它會立刻吞噬新的宿主，用他來填補文明斷層！”
他猛地一拍鍵盤，一個全新的構想在他腦中成型：“有辦法！逆向思維！既然王權要吞噬‘一’，那我們就給它‘億’！秦指！立刻調動‘心跳接力’資料庫，用那裡面儲存的百萬份普通人的守護誓言，構建‘人格映象陣列’！用十四億份微弱但真實的‘我願守護’，去形成一道緩衝層，分散王權的負荷！”
幾乎在葉寒話音落下的瞬間，意識深處，正在被無數記憶撕扯的蘇白，猛然抓住了一線生機。
凡人！對，他是凡人！
他拒絕了指揮中心提供的、最高規格的封閉式療養艙，在一眾專家驚駭的目光中，執意要求返回武漢。
沒有警衛，沒有儀仗，甚至連繫統介面都被他強行關閉。
他就那麼穿著一身破爛的作訓服，揹著一個淘來的、音質破損的老舊音箱，獨自一人，一步步走上了夜晚的長江大橋。
江風獵獵，吹得他衣衫作響，臉上的青銅紋路在橋燈的映照下若隱若現。
他盤膝坐在了當初那場盛大燈光秀的起點，將音箱放在身邊，按下了播放鍵。
“——5號樓的腳手架再緊一下！注意安全！”
“——阿姨，這白菜便宜點唦，兩塊五一斤咯！”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工地民工沙啞的喊話錄音、菜市場大媽們鮮活的砍價聲、小學教室裡孩子們稚嫩的早讀嗡嗡聲……這些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雜亂無章的聲音，透過破音箱傳了出來，在寂靜的江面上迴盪。
蘇白一手按在冰冷的橋面上，彷彿在觸控整片大地的脈搏。
另一隻手，則緊緊握著不知何時已縮成巴掌大小、在他掌心沉睡的小墨幼崽形態。
他閉上眼，對著那股試圖將他吞噬的冰冷王權，低聲罵道：
“想把我變成石頭？問過我這群吵死人的老鄉親沒有？”
【他……他在幹甚麼？】
【用菜市場的錄音對抗神性？這是甚麼操作？】
【我懂了！
錨點！
他要用這些最凡俗、最真實的人間煙火，來給自己定位！
提醒自己‘我是誰’！】
【別讓他一個人！兄弟們，我們能做甚麼？！】
當夜，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號召。
從繁華的上海到古老的西安，從北國的哈爾濱到南疆的深圳，全國十二座超大城市的民眾，自發地做了一件同樣的事。
他們點亮了家裡的每一盞燈，推開窗戶，有人拿著鍋碗瓢盆用力敲打，有人吹響了積灰的哨子，更有人扯著嗓子，對著沉沉的夜空，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蘇白！你他媽快回來吃宵夜！”
“蘇白！我這有熱乾麵！”
“聽到沒有！回家了！”
這些不成曲調、雜亂無章的聲音，匯聚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充滿生命力的聲浪，透過地脈，透過每一個人的意念，跨越山海，湧向長江大橋上那個孤獨的身影。
嗡——
蘇白臉上的青銅晶化紋路，竟在這股“人間噪音”的衝擊下，開始劇烈閃爍，一點點地被逼回了皮下。
子夜時分，江心水面驟然沸騰。
一道由青銅與血肉交織而成的巨大王座，自漆黑的河底緩緩升起。
王座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滿了歷代守者的名諱，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蘇白踉蹌著站起身，看著那懸於江心的巨大寶座。
他一腳踏了上去。
轟隆！
他踏上王座的剎那，整座長江大橋劇烈震動，遠在千里之外的黃河河床之下，那十七具早已陷入休眠的古代守者遺骸，竟齊齊震顫，做出一個遙相跪拜的姿態！
然而，蘇白並沒有依言坐下。
他站在王座邊緣，看著那象徵著至高無上權柄與永恆孤寂的中心，猛地攥緊拳頭，用盡全身力氣，一拳砸了下去！
“老子不坐神壇，只踩實地！”
轟——！！！
一聲響徹天地的巨響。
那堅不可摧的王座，竟在他這一拳之下，轟然崩解！
它沒有碎成頑石，而是化作了萬千璀璨的光點，如同一場盛大的流星雨，劃破夜空，均勻地灑向了神州大地的每一個角落。
【“御獸之王”形態重構完成——宿主維持凡人形態，獲得許可權：文明級意志（間歇性呼叫）。】
系統提示音，前所未有的溫和。
蘇白喘著粗氣，渾身是汗地跌坐在橋面上。
他腳邊，蜷縮著的小墨髮出一聲滿足的輕哼，額心那隻一直大睜的青銅豎眼，終於緩緩閉合，將最後一絲神性熱線徹底隱入體內。
彷彿在說：這次，換我靠你活著。
萬千光點徹底融入天地，夜空重歸寂靜。
蘇白的身影在無數道情緒複雜的目光注視下，緩緩站起，而後，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他的身形在鏡頭前一陣模糊。
直播訊號，那捕捉了每一個驚心動魄瞬間的畫面，突然劇烈地閃爍了一下，隨即徹底熄滅，將十四億塊螢幕，同時投入到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大橋之上，星光散盡，只餘冰冷的江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