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絲不協調的音符,在浩瀚的意識交響中,化作一道尖銳的刺,精準地扎向蘇白的精神核心。
“找到了!”指揮中心內,葉寒猛地一拍桌子,雙眼死死盯住面前跳動的資料流,眼球上佈滿了血絲。
“該死,我就知道有問題!老大,你的意識連結被‘牆’了!”
秦嵐一個箭步衝到他身後,看著螢幕上那組被高亮標出的異常資料。
那是一道清晰的屏障,每當代表蘇白意識的金色光點試圖深入那片灰霧,屏障就會產生一次強烈的非同步排斥尖峰,將他毫不留情地推回意識表層。
“放大屏障的能量構圖!”秦嵐的聲音冷靜而急促。
葉寒十指如飛,一幅由無數微光圖騰構成的全息影象瞬間呈現在主螢幕上。
那些圖騰古老而莊嚴,每一枚都散發著沉重的歷史氣息——有蜿蜒如龍的長城磚紋,有層疊如浪的閩南瓦當,甚至還有一枚枚螺旋狀的琉球海貝印記。
它們層層疊疊,彼此勾連,形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由集體意志與歷史記憶共同築成的宏偉巨門。
“他們不讓你進去。”葉寒的聲音發緊,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這不是能量強弱的問題……是因為你太‘新’了。你沒有被刻上這些印記,你不屬於這個‘議會’。”
【臥槽!這是甚麼?祖宗們建了個VIP聊天群,不帶蘇白玩?】
【看那些圖騰,長城、瓦當……這是我們龍國刻在骨子裡的記憶啊!
這是在驗血統?】
【可蘇白不是飼養員嗎?怎麼還被自家人排斥了?】
【太新了……我好像懂了,歷代守者都是作古之人,是歷史本身。
蘇白是活人,是‘現在’。
歷史在拒絕‘現在’的闖入!】
幾乎在葉寒得出結論的同時,秦嵐的通訊器裡傳來醫療組急切的報告:“秦指,小墨情況異常!它在自殘!”
畫面切換,只見基地內,身軀龐大的小墨正焦躁地來回踱步,巨大的爪子一次又一次地抓撓著額心那隻剛剛開啟的青銅豎眼。
堅硬的鱗甲被劃出一道道刺耳的摩擦聲,火星四濺,它彷彿想用最原始的暴力,將那隻眼睛重新閉上。
“調出昨晚的紅外監控。”秦嵐的聲音冷得像冰。
影片很快被調出。
深夜,基地一片寂靜。
巨大的哥斯拉幼崽三次悄悄爬到蘇白休眠的冥想艙邊,它俯下龐大的頭顱,用溼潤的鼻尖,無比輕柔地觸碰著艙體上對應蘇白眉心的位置。
而後,一滴滴晶瑩剔透的液體,從它那隻青銅豎眼中無聲滑落,滴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瞬間凝結成固態。
“立即對樣本進行成分分析!”
分析結果很快出來,秦嵐看著報告,捏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那不是眼淚。
那是被高度濃縮、提純到極致的情感記憶結晶。
透過“通明”天賦,小墨將自己感受到的、屬於蘇白最深層的痛苦記憶剝離了出來。
畫面裡全都是蘇白一個人的身影:重生之初面對嘲諷時的孤立無援,戰鬥中身負重傷幾近瀕死的崩潰,以及無數個深夜裡,獨自一人躲在角落無聲哭泣的畫面……
它在用這種方式,向那道由古老意志組成的屏障展示著甚麼。
“它在替你求情。”秦嵐對著通訊器,低聲對仍在冥想中的蘇白說道,儘管她知道對方聽不見,“它在向那些‘老傢伙’證明——這個年輕的宿主,這個被你們嫌棄的‘新人’,究竟揹負了甚麼。他……值得被信任。”
【草!破防了!小墨不哭!】
【它把蘇白所有的痛都看在眼裡,現在拿出來給祖宗們看,像個替自己家長告狀的孩子!】
【“你們看看他!他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你們憑甚麼不讓他進門!”我腦子裡已經有畫面了。】
【別說了,眼淚止不住了……】
冥想艙內,蘇白的眉頭緊緊皺起。
他“聽”到了秦嵐的話,也“看”到了小墨的眼淚。
一股混雜著心疼、憤怒與決絕的情緒在他胸中轟然炸開。
求情?
我蘇白,需要靠我閨女的眼淚去換一個進門的資格?
等待召喚?
去他媽的召喚!
他猛然睜開雙眼,強行中斷了冥想連結,從艙內一躍而下。
“葉寒,秦嵐,聽令!”蘇白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從現在開始,開啟最高等級全民直播,訊號覆蓋每一個角落。我要進行一次‘血契突襲’。”
指揮中心內一片死寂。
“老大,你瘋了?!”葉寒失聲喊道。
“我沒瘋。”蘇白扯掉身上的監控裝置,換上一身最普通的作訓服,眼神銳利如刀,“既然他們嫌我‘新’,那我就用最‘舊’的方式,把我的名字刻上去!重走焚碑之路!”
他所謂的焚碑之路,正是前世他作為普通士兵時,經歷過的一場九死一生的任務路線。
“全程直播,不眠不休,連續七天。”蘇白的聲音透過廣播傳遍整個基地,“我要讓十四億同胞,讓那些高高在上的‘祖宗’們看清楚,我這一路,是怎麼走過來的!”
【瘋了!蘇白真的瘋了!那條路不是人走的!】
【徒步穿越八百里無人荒山,跳入零下二十度的冰河,最後還要跪行十里山路……那是自殺!】
【他要幹甚麼?他要用自己的命去敲門嗎?!】
【我明白了……每一次極限消耗,每一次瀕死體驗,都會透過羈絆連結,最大程度地刺激小墨的神性!
他要用自己的血肉和意志,強行給小墨的‘神性熱線’增壓,衝開那道門!】
直播鏡頭開啟。
蘇白的身影出現在荒蕪的山脈中。
他沒有使用任何超凡能力,就像一個最普通的凡人,一步一個腳印地跋涉。
第一天,他徒步穿越荒山,雙腳磨出血泡。彈幕從震驚轉為沉默。
第三天,他赤裸上身,縱身躍入刺骨的冰河。
彈幕上開始出現成片的“敬禮”。
第五天,他衣衫襤褸,渾身是傷,跪倒在崎嶇的山路上,用膝蓋一寸寸向前挪動。
直播間裡,哭聲響成一片。
無數民眾自發地走出家門,在家門口點燃蠟燭,徹夜不眠,陪著螢幕裡的那個身影。
“韓副指揮,”秘書顫抖著聲音報告,“全網輿論已經沸騰,民眾情緒即將失控……”
一直沉默的韓青緩緩站起,
“傳我命令。”他聲音沉穩如山,“即刻起,封鎖全網所有對外通訊頻道,切斷一切娛樂節目。在國家應急廣播頻道,迴圈插播一條音訊。”
“甚麼音訊?”
“童聲合唱版,《我的祖國》。把語速,給我放慢到正常的一半,讓它的節拍,精準匹配‘疆心共律’的共振頻率。”
命令下達。
一瞬間,整個龍國,無論是繁華都市的巨型螢幕,還是偏遠山村的破舊收音機,都響起了那段悠揚而緩慢的童聲。
“一條大河波浪寬……”
舒緩的旋律,像母親的搖籃曲,溫柔地撫平了十四億人心中焦躁的情緒。
它像一個無形的錨點,將所有人的意念,匯聚成一股溫暖而堅定的力量,跨越時空,投向那個正在苦行的身影。
某個深山裡的土坯房前,一位滿臉皺紋的老奶奶聽著廣播裡傳來的歌聲,看著電視裡那個跪著前行的年輕人,默默地點燃了三炷香,對著螢幕,磕了一個響亮的頭。
“娃兒,咱沒啥本事……給你添把勁兒……”
第七日,午夜。
蘇白終於跪行到了那片熟悉的遺址前。
他渾身浴血,氣息奄奄,幾乎就要虛脫倒地。
他抬起頭,望著漆黑的夜空,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輪到我了!”
話音未落,他體內血脈猛然炸開!
那道融合了七日苦行、小墨的悲鳴、以及十四億國民共鳴印記的金色裂痕,彷彿一柄開天闢地的神斧,狠狠地劈在了那道由古老圖騰構成的意識屏障之上!
轟——!!!
灰白色的霧海中央,蘇白的身影踉蹌著出現。
他的面前,十七具頂天立地的龍國守者虛影,以及來自琉球、朝鮮半島、南洋等地的其他文明守者剪影,正沉默地佇立著。
他們如同萬古不化的冰雕,散發著審判般的氣息。
然而,蘇白不等他們開口宣判。
他猛地撕開胸前早已破爛的衣領,露出那道因多次被小墨意識接管、早已焦黑猙獰的疤痕。
他指著那道疤,對著滿天神佛般的虛影,嘶聲力竭地咆哮:
“你們一個個站著說話不腰疼!誰他媽規定守土就得成神?就得變成你們這副冷冰冰的樣子?!”
“老子不想當祖宗!老子就想活著回去,吃一碗熱乾麵!”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身後,那片被劈開的屏障之外,驟然升起了億萬點璀璨的星光!
那是十四億龍國國民,在聽到韓青命令後,在此刻共同抬頭,望向天空的瞬間!
是他們的目光,他們的信念,他們的守護之情,匯成的信念洪流!
洪流穿過屏障,瞬間湧入蘇白體內!
他腳下的灰霧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億萬星光鋪就的璀璨銀河!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如同創世的鐘聲,在他腦海中悄然浮現:
【“共生烙印”完成度100%!】
【終極協議“御獸之王”啟用——傳承體系重構,舊神退位,新紀元開啟!】
那十七道威嚴的虛影,在這片星光的照耀下,彷彿被風化的雕像,開始寸寸崩解。
與此同時,遙遠的東京,某個不起眼的街角。
佐藤美織手中緊握的那枚青銅指環,突然毫無徵兆地化作一捧飛灰,從她指間滑落。
風中,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釋然的輕嘆。
“……終於,輪到我們了。”
意識深處,蘇白沐浴在億萬星光之中,感受著前所未有的強大。
舊的枷鎖已經崩碎,新的規則由他而立。
他就是這片意識星海唯一的主宰。
然而,就在他享受著這股掌控一切的無上權柄時,一股遠比之前那道屏障更加深沉、更加浩瀚的冰冷,卻從這片星海的最深處,緩緩浮了上來。
那不是排斥,也不是敵意。
那是一種……來自王權本身,冰冷而空洞的注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