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山賓館頂層宴會廳。
燈火通明,酒香四溢。
“幹!”
李援朝滿面紅光,舉起手裡的茅臺酒杯,跟海軍司令吳建邦重重碰了一下,酒液濺在桌布上。
“痛快!真他孃的痛快!”李援朝解開領口的兩顆釦子,嗓門大得能把吊燈震下來,“一萬枚!
兵工廠那邊連夜開工,一個月內,我要讓第一島鏈所有的雷達螢幕上,全飄滿咱們的‘天火’!”
“老李,你少喝點。”
吳建邦夾了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裡,臉上的褶子全笑開了,“也給我們海軍留點產能,東海艦隊那邊天天眼巴巴盼著呢。
這玩意兒扔海里當水雷,能把第七艦隊那幫孫子噁心死。”
石磊端著酒杯滿場敬酒,見牙不見眼。
整個軍方高層,全沉浸在這種用白菜價武器實現戰略威懾的狂喜之中。
主桌角落裡。
許燃靠著椅背,手裡捏著半杯白水,冷眼看著這場狂歡。
周圍的喧囂聲彷彿隔著一層玻璃。
他放下水杯,悄無聲息地推開椅子,順著牆邊溜出了宴會廳。
夜風微涼。
半小時後,303所地下實驗室。
走廊裡靜悄悄的。
許燃推開門,拉過一把轉椅坐下,目光死死盯著牆上巨大的元素週期表。
門軸發出一聲輕響。
簡瑤穿著白大褂,手裡端著兩杯熱咖啡走進來。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許燃手邊,拉開另一把椅子坐在他旁邊。
“我就猜到你在這。”簡瑤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牆壁,“慶功宴的主角跑了,李將軍待會兒得派警衛連全城搜你。”
許燃沒轉頭,伸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頭微皺:“沒加糖?”
“提神。”簡瑤看著他的側臉,“有心事?
‘天火’試射那麼成功,連五角大樓都罕見地保持了沉默,你在愁甚麼?”
“沒甚麼好高興的。”
許燃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不管是陳容與搞出來的‘雷神之焰’,還是之前的‘泥漿發動機’。
本質上是甚麼?瑤瑤,你更擅長物理,你告訴我。”
簡瑤愣了一下,脫口而出:“化學鍵斷裂釋放的能量。”
“對。”許燃猛地站起身,走到元素週期表面前,手指在碳、氫、氧那幾個格子上劃過。
“我們在幹甚麼?我們在燒東西。”
許燃轉過頭,看著簡瑤,聲音裡透著難掩的疲憊和嘲弄。
“幾千年前,猴子學會了鑽木取火,是燒木頭。
後來工業革命,燒煤炭。
再後來,燒石油,燒高能炸藥,燒固體推進劑。”
許燃雙手撐在簡瑤面前的實驗桌上,壓低聲音。
“瑤瑤,你看明白了嗎?
整個人類文明的科技史,扒掉花裡胡哨的外衣,本質上就是換著花樣、提高效率地燒開水!”
“用化學反應產生高溫高壓氣體,推動活塞,推動渦輪,把鐵疙瘩推上天。”
許燃自嘲一聲,“就算我把‘天火’造出十萬枚,把推力再提升百分之五十,那又怎樣?”
雖然隱約知曉走在人類前沿的科學家,思維可能會遠超常人,但簡瑤還是被他這番近乎偏激的話震住了,手裡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化學能的極限就擺在那裡。”許燃站直身子,“對環境的索取已經到頭了。
靠燒開水,我們衝不出太陽系,造不出真正的空天戰艦,甚至造不出一臺能持續作戰一整天的單兵外骨骼!”
“走。”
許燃一把拉住簡瑤的手腕,大步向門外走去。
“去哪?”
“帶你看點真東西。”
電梯一路向下。
負一層,負三層,負五層。
最終,紅色的數字停在了“B7”。
叮。
電梯門開啟,一股濃重的黴味和機油味撲面而來。
這裡是303所最底層的一處廢棄倉庫。
走廊裡的感應燈年久失修,閃爍著昏黃的光。
簡瑤跟著許燃走到倉庫最深處。
角落裡,蓋著一張沾滿灰塵的巨大軍綠色防塵布。
許燃走上前,抓住防塵布的一角,猛地一扯。
呼——
灰塵漫天飛舞。
簡瑤咳嗽了兩聲,揮開眼前的灰塵,目光落在那堆龐然大物上。
是一臺外形極其古怪,表面佈滿劃痕和燒焦痕跡的圓柱形裝置。
外殼被拆得七零八落,露出裡面粗糙的管線和厚重的鉛製隔離層。
“這是甚麼?”簡瑤瞳孔一縮。
身為頂尖物理學者的直覺,讓她察覺到了這臺廢鐵內部曾經蘊含的恐怖力量。
“十年前,咱們的情報人員花了大價錢,從烏克蘭黑市的廢品堆裡扒拉回來的。”許燃拍了拍厚重的鉛層,發出沉悶的響聲。
“前蘇聯的半成品,‘海燕’核動力巡航導彈的反應堆殘骸。”
簡瑤倒吸一口涼氣。
這玩意兒當年可是個瘋子專案。
直接把一個小型核反應堆塞進導彈裡,理論上擁有無限射程,能在天上飛幾個月。
“它失敗了。”簡瑤盯著殘骸,“遮蔽層太重,散熱根本解決不了,飛在天上就是個四處漏射線的髒彈。”
“對,它失敗了,但思路沒錯。”
許燃轉過身,眼神中燃燒起讓簡瑤感到心悸的狂熱。
“化學能的能量密度,單位是兆焦每千克。”
許燃豎起一根手指。
“而核裂變,單位是太焦每千克。”
“一百萬倍!”
許燃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倉庫裡迴盪,震得簡瑤耳膜發麻。
“差了整整一百萬倍!
純粹的物理學降維打擊!這才是人類文明邁向下一個臺階的唯一鑰匙!”
許燃閉上眼睛。
腦海深處,【思維宮殿】轟然開啟。
巨大的藍色光幕拔地而起。
之前為“東海龍王”核潛艇設計的鉛鉍合金快堆資料、材料庫中的石墨烯複合材料結構、熱力學方程組……
數以億計的資料流如同脫韁的野馬,在思維空間內瘋狂衝撞、撕裂、重組!
兩秒鐘。
許燃睜開眼。
“我要拋棄燒開水。”許燃盯著簡瑤的眼睛,一字一頓。
“我要造一個體積只有手提箱大小,功率卻能支撐一座小型城市運轉的移動核電池。”
……
第二天清晨。
303所頂層辦公室。
砰!
李援朝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震得茶杯裡的水濺了一桌子。
他手裡的那份代號為《普羅米修斯》的計劃書被摔在桌面上。
“許燃,你小子昨天慶功宴跑路,今天一大早來給我遞這玩意兒?”
李援朝眼珠子瞪得像銅鈴,酒氣早被嚇醒了,“手提箱大小的核反應堆?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坐在沙發上的吳建邦也是滿臉凝重,連連擺手:“許院士,這可開不得玩笑。
小型化到這種程度,鉛遮蔽層怎麼搞?散熱系統怎麼做?
萬一遭到撞擊,這就是個移動的切爾諾貝利!”
“老吳說得對!”李援朝指著計劃書,“你這叫髒彈!這東西連試驗場都不好找!”
許燃拉開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雙腿交疊。
“李將軍,吳司令。”
許燃看著這兩位軍方大佬,語氣平靜,讓人發毛。
“我們現在站著的地方,腳底下這顆星球,地核裡每分每秒都在進行著比切爾諾貝利狂暴億萬倍的核反應。
它就是一個巨大的核反應堆。”
許燃探出身子,手指敲在《普羅米修斯》的檔案封皮上。
“我們只是想學會在地表,點燃一根屬於我們自己的火柴而已。”
“燒開水的時代,必須終結,牢籠該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