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一層，四號特級恆溫機庫。
空氣沉悶。
距離許燃簽下總師任命書，已經過去了兩天半。
巨大的會議桌旁，丟滿了揉成團的草稿紙，喝空的功能飲料罐，還有幾個被捏變形的紙杯。
空軍裝備部的專家組和航發集團的技術骨幹們，一個個眼底佈滿血絲，頭髮凌亂得像雞窩。
“不行！絕對不行！”
吳錚鳴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蓋直跳。
他指著白板上的一張推力曲線圖，嗓音嘶啞地吼道：“在2.5馬赫到3.5馬赫這個區間，就是個無解的死局！”
他轉頭看向坐在角落裡閉目養神的許燃，語氣裡透著無力。
“許總，這叫‘死亡推力陷阱’！
飛機在這個速度下，渦扇發動機的壓氣機根本承受不住超音速氣流的衝擊，會瞬間熄火甚至解體。
可這時候，衝壓發動機的進氣壓力又不夠，點不著火！”
吳錚鳴抓起一根紅色記號筆，在圖紙中間畫了一個巨大的大叉。
“兩臺發動機在這個區間，全都是廢物！
推力直接斷崖式下跌，飛機失去動力，幾秒鐘內就會像一塊鐵疙瘩一樣砸向地面！”
旁邊，一名來自成飛的氣動老專家嘆了口氣，把手裡的平板電腦推到中間。
“要不，加一個固體助推火箭？
在飛機達到2.5馬赫的時候點火，硬生生把飛機‘踹’過這個死亡區間，直接飆到4馬赫讓衝壓發動機接手？”
“扯淡！”
李援朝將軍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毫不客氣地罵道：“加固體火箭？那是打導彈還是開飛機？
火箭燒完了怎麼辦？
老子的飛行員飛出去就不能減速了？這不成一次性消耗品了嗎！”
又一名年輕的工程師舉起手，弱弱地提議：“那……採用美國人的變迴圈幾何噴管？
用複雜的機械擋板，強行改變進氣道的形狀，調節氣流速度……”
“美國人在這條路上砸了四十年，死了幾百個試飛員！”吳錚鳴粗暴地打斷他，“機械結構越複雜，在高超音速下的故障率就呈指數級飆升！
幾百度的高溫加上劇烈震動，任何機械擋板都會卡死！這就是個飛行棺材！”
爭吵再次爆發。
加火箭？不行。
搞機械變流？也不行。
所有人都清楚，要造出第六代空天戰機，就必須跨過這個“死亡陷阱”。
F-22之所以能在現代空戰中稱王稱霸，就是因為它的F119發動機在2馬赫以下擁有極其恐怖的穩定推力。
要想全面碾壓F-22，就必須讓“龍吟”在任何速度段都遊刃有餘。
可是，怎麼跨？
物理法則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死死擋在所有人面前。
就在機庫裡的氣氛降至冰點，連吳錚鳴都絕望地扯著頭髮時。
“咔噠。”
許燃睜開眼睛，拉開椅子站了起來。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黑板擦，三兩下把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機械結構圖和熱力學公式擦得乾乾淨淨。
“許總？”吳錚鳴愣住了。
許燃扔掉黑板擦，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你們吵了兩天，拿出了十幾套方案。”
許燃敲了敲白板，“但你們有沒有發現，你們全都在做‘加法’？”
“加法？”李援朝皺起眉頭。
“對，加法。”許燃抓起一支黑色記號筆，“推力不夠，就加火箭；氣流太快，就加擋板。
為了解決一個問題，製造出更復雜的機械結構，然後再去解決新結構帶來的重量和故障問題。
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
他轉過身，在白板正中央，畫了一個簡單的渦扇發動機壓氣機葉片剖面圖。
“為甚麼不用‘減法’？”
吳錚鳴瞪大眼睛走上前，“減法？許總，這可是發動機！推力本來就不夠，怎麼減？”
許燃走到“龍吟”戰機的全尺寸模型前，伸手拍了拍機頭下方巨大而鋒利的進氣道。
“誰規定，壓氣機的葉片，只能用來壓縮空氣？”
這句話一出，全場幾十名航發專家面面相覷，腦門上全冒出了問號。
壓氣機不壓縮空氣，那叫甚麼壓氣機？風扇嗎？
許燃沒有理會他們的疑惑，轉身回到白板前，在葉片剖面圖上，狠狠畫了幾條放射狀的波浪線。
“還記得我在廣州白雲機場，從波音公司首席結構師手裡敲詐來的‘壓電覆合材料’嗎？”
許燃盯著吳錚鳴，“如果，我們把這種材料經過拓撲絕緣體摻雜，塗覆在渦扇發動機的所有葉片上呢？”
吳錚鳴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他隱隱抓到了甚麼，但那個念頭太瘋狂，他不敢深想。
“低速起飛時，它就是普通的葉片。”
許燃語速陡然加快，聲音在空曠的機庫裡擲地有聲，“但當飛機加速到2.5馬赫，逼近‘死亡推力陷阱’，超音速氣流即將沖毀壓氣機的時候！”
許燃猛地一揮手，如同在指揮一場宏大的交響樂。
“給葉片通上高壓電！”
轟！
彷彿閃電劈進了吳錚鳴的腦海裡。
這位在航發領域幹了一輩子的老人，雙腿一軟，猛地撐住桌面，死死盯著白板上的波浪線，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迎面撞進進氣道的3馬赫高速氣流，瞬間被葉片表面的強電場電離，變成等離子體！”
許燃重重地一拍黑板，“帶電的等離子體流經高速旋轉的葉片，切割磁感線。
這時候，渦扇發動機就不再是發動機了！”
“它變成了一個磁流體發電機（MHD）！”吳錚鳴嘶啞著嗓子，幾乎是咆哮著喊出了這個名詞。
“沒錯！”
許燃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電磁場會對氣流產生極其恐怖的洛倫茲力！
這股力量化作巨大的‘電磁阻力’，硬生生把3馬赫的狂暴氣流，減速到壓氣機能夠承受的亞音速！”
“沒有複雜的機械擋板，沒有任何活動部件！
僅僅用磁場，就完成了氣流減速！渦扇發動機保住了！”
整個機庫死寂無聲。
所有航發專家連呼吸都停滯了。
他們呆呆地看著許燃，感覺自己的三觀被按在地上瘋狂摩擦。
用發動機給自己剎車？！
為了防止氣流沖毀發動機，直接用發動機發電，產生電磁阻力把風拉住？！
這是人能想出來的方案？！
“等等！”那名成飛的老專家猛地反應過來，聲音發著飄，“許總，就算解決了渦扇熄火的問題。
但電磁減速會吃掉大量的動能，飛機的總推力還是會斷崖式下降啊！飛機還是會掉下去！”
“掉不下去。”
許燃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他伸手指向模型機修長扁平的乘波體機翼。
“你們忘了，發動機減速發電，那發出來的幾兆瓦電力，去哪了？”
許燃走到操作檯前，猛地推上一個電閘。
“嗡——”
機庫裡的無影燈瞬間暗了一下。
緊接著，“龍吟”模型機的機身表面，爆發出極其耀眼的幽紫色光芒！
一層薄薄的等離子護盾，如同巨龍的鱗片，瞬間覆蓋了整架戰機！
“龍鱗系統，全功率開啟！”
許燃轉過身，看著徹底石化的眾人。
“一邊，是發動機給自己剎車，把多餘的動能轉化為恐怖的電能。”
“另一邊，是機翼上的‘龍鱗’接收電能，開啟等離子減阻護盾，把整架飛機的空氣阻力降到接近於零！”
許燃雙手一攤，“一加一減，飛機需要的推力大幅降低。
所謂的‘死亡推力陷阱’，不就自己消失了嗎？”
絕殺！
跨越學科壁壘！
當全世界的航空工程師都在熱力學和機械結構裡鑽牛角尖，拼了命地想增加推力時。
許燃直接一腳踹開了電磁學的大門，用能量守恆定律，把“阻力”變成了“動力”的幫兇！
吳錚鳴眼眶通紅，他猛地衝上前，死死抓住許燃的手，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利索。
“鬼才……真正的鬼才啊！”
吳錚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渦扇的盡頭……居然是電磁學！
美國人砸了幾百億美元沒搞明白的事情，被你用一個‘減法’搞定了！”
機庫裡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李援朝一拳砸在手心，大笑起來：“好小子！真有你的！這下‘龍吟’的心臟病徹底解決了！”
技術屏障被摧枯拉朽般粉碎，這架第六代戰機，終於從一張PPT，真正踏入了工程製造的大門。
然而。
就在所有人準備開香檳慶祝這歷史性的一刻時。
會議桌最末端，一名飛控設計組的年輕工程師卻猛地站了起來。
他手裡死死捏著一份剛剛從超算中心列印出來的流體力學報告，臉色慘白，就像大白天見了鬼一樣。
“許總……”
年輕工程師的聲音都在發抖，瞬間壓過了全場的歡呼。
所有人轉頭看向他。
“許總，您的發動機方案，確實解決了推力問題。”
年輕工程師嚥了口唾沫，舉起手裡的報告，手抖得像篩糠。
“但是……但是您製造出了一個更恐怖的問題。”
他盯著許燃，聲音有些忐忑。
“我剛才把您的引數輸入了風洞模擬器，這架飛機，在高速狀態下，根本沒法轉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