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庫裡的歡呼聲彷彿被瞬間切斷。
吳錚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李援朝大笑的嘴還沒來得及合攏，整個空間陷入了寂靜。
“沒法轉彎？”
李援朝大步走過去，一把扯過報告，“林毅，你把話說明白！甚麼叫沒法轉彎？”
林毅額頭上冷汗直冒，他手忙腳亂地把一臺軍用膝上型電腦連線到中央投影儀上。
幕布亮起，出現了一個極其複雜的流場模擬動畫。
“李將軍，許總……”林毅指著螢幕上那架被幽紫色光暈包裹的“龍吟”模型，聲音發顫。
“為了追求極致的突防速度，許總給‘龍吟’設計了完美的升力體佈局，加上那層‘龍鱗’等離子護盾，飛機表面的氣流被剝離得乾乾淨淨，變成了絕對的‘層流’。”
林毅猛地按下鍵盤，螢幕右上角的速度表飆升到了馬赫5.0。
“在5馬赫以上的高超音速狀態下，飛機的外掛氣動舵面，就是咱們常說的方向舵、副翼、升降舵……”
林毅指著飛機尾部幾個可憐巴巴的小金屬板，調出了一個柱狀圖。
“效率降到了零點零幾！
通俗點說，這些舵面周圍根本沒有空氣給它們借力！它們就像在真空裡一樣無效！”
林毅深吸了一口氣，丟擲了致命的結論。
“這架飛機飛起來，就像是一塊只能走直線的板磚！
別說進行復雜的空戰格鬥，哪怕只是想進行一個最簡單的90度轉向，它的轉彎半徑都大得能跨越一個省！”
現實極其殘酷。
一架飛得再快的戰鬥機，如果不能自由轉彎，那就不叫戰鬥機，那叫活靶子！
敵人的防空導彈就算追不上你，也能提前在你的直線上佈下彈幕，你連躲都躲不開！
吳錚鳴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那……加裝向量推力噴管呢？”
一名航發專家急切地提議，“像蘇-35或者F-22那樣，噴管上下左右轉動，靠改變噴流方向來轉彎！”
“沒空間了！”
吳錚鳴毫不猶豫地否決，“為了塞進TBCC組合發動機和電磁發電模組，‘龍吟’的尾部已經被塞得滿滿當當，再加裝幾十噸重的向量機械構件，飛機的重心會徹底失衡！”
“加鴨翼！在機頭前面加兩片小翼！”又有人喊道。
“那是找死！”
成飛的老專家厲聲反駁，“8馬赫的速度下，鴨翼產生的激波會直接切斷主翼的氣流，恐怖的氣動加熱會瞬間把鴨翼熔化成鐵水！”
……
剛剛才看到的一絲曙光，瞬間被無盡的黑暗吞噬。
物理法則又一次把他們逼到了懸崖邊。
要麼犧牲速度，加上厚重的舵面；要麼保持速度，變成一根不會拐彎的燒火棍。
“嗡——”
機庫角落的四臺全視野飛行模擬艙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
空軍試飛院調來的四名王牌試飛員，已經戴上VR頭盔，直接開始了實機模擬。
“洞么呼叫控制檯，當前速度馬赫5.5，準備執行左轉機動。”
模擬艙的揚聲器裡傳出試飛員沉穩的聲音。
所有人死死盯著大螢幕。
螢幕上，黑色的戰機模型拉出長長的尾跡。試飛員猛地將操縱桿拉向左側！
戰機尾部的方向舵死死偏轉到極限。
然而。
飛機一動不動。
巨大的慣性像一雙看不見的大手，死死掐住了飛機的脖子，帶著它繼續向正前方狂飆。
戰機發生了劇烈的側滑，機身發出一連串刺耳的結構警報聲。
“氣動壓差過載！翼根結構受損！”
“失速！失速！”
“彈射！快彈射！”
“轟！”
螢幕上的戰機化作一團耀眼的火球。
緊接著，二號艙、三號艙、四號艙。
四名經驗豐富，在F-22的雷達鎖定下都能全身而退的王牌試飛員，在強行轉彎的瞬間，全部以“空中解體”告終。
模擬艙艙蓋開啟，四名試飛員摘下頭盔，渾身被冷汗浸透，臉色極其難看。
“這沒法飛。”領頭的試飛隊長走到李援朝面前，搖了搖頭，“首長，這就是一口飛得很快的棺材。”
機庫裡鴉雀無聲。
吳錚鳴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痛苦地捂住臉。“難道……真要推倒重來，重新設計氣動外形嗎？
那咱們這三年的心血……”
“誰說要推倒重來了？”
一個平靜的聲音，打斷了吳錚鳴的哀嘆。
許燃不知甚麼時候已經走到了控制檯前。
他拔掉林毅的電腦連線線，把自己戰痕累累的黑色筆記本插了上去。
“許總……”林毅愣住了。
許燃頭都沒抬，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調出了飛控系統的最底層程式碼。
滿屏的C++和組合語言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
“你們的思維，都被牛頓力學和空氣動力學鎖死了。”
許燃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舵面失效了，為甚麼還要死磕舵面？”
“不靠舵面怎麼轉彎？飛機又不是在水裡！”成飛的老專家忍不住喊道。
許燃敲下回車鍵，暫停了程式碼的滾動。
“如果，我們能讓這架飛機，自己給自己製造‘側風’呢？”
全場懵逼。
自己製造側風？這聽起來就像是左腳踩右腳上天一樣荒謬。
許燃沒有過多解釋，他直接在飛控底層的核心邏輯裡，切開了一道口子。
然後，敲下了一段堪稱“幽靈”的補丁程式碼。
這段程式碼極其簡短，卻霸道無比，直接將之前整合在發動機裡的MHD（磁流體發電系統）的資料匯流排，與機翼蒙皮下的“龍鱗”等離子發生器強行接駁在了一起！
“非對稱等離子引流。”
許燃低聲吐出一個在任何流體力學教材上都找不到的詞彙。
他拔掉電腦，大步走向一號模擬艙，一把將剛剛站起來的試飛隊長按回座位上。
“戴上頭盔，再飛一次。”
試飛隊長愣了一下，看了看李援朝。
李援朝點了點頭。
模擬重啟。
大螢幕再次亮起。
“加速到馬赫6.0。”許燃站在艙外，盯著螢幕上的資料。
“速度馬赫6.0，護盾全開，氣流已完全層流化。”試飛隊長緊張地握著操縱桿。
“左轉。
不要動方向舵，直接按左翼的‘龍鱗’超載按鈕。”許燃下達指令。
試飛隊長咬了咬牙，大拇指猛地按下了操縱桿側面的一個紅色副鍵。
奇蹟，在這一刻誕生了！
大螢幕上，戰機沒有動用任何一塊機械舵面。
只見右側機翼上的幽紫色等離子光暈，在零點一秒內，亮度驟然提升了5%！
而左側機翼的光暈，同時黯淡了5%！
“嗡！”
右側變厚的等離子體，瞬間擋住了狂暴的高超音速氣流，產生了一股極其微小的阻力。
在普通速度下，這點阻力連一片樹葉都吹不動。
但在6馬赫的恐怖極速下！
這微小的氣動壓差，瞬間被放大了成千上萬倍！
它化作一股無法抗拒的龐大扭矩，狠狠地推在了戰機的右翼上！
“唰——！”
沒有任何機械結構的摩擦聲，沒有任何失速側滑的警報！
原本僵硬得像板磚一樣的“龍吟”戰機，在6馬赫的極速下，以違背了人類所有常識，絲滑得如同芭蕾舞演員般的姿態，劃出了一道完美的幽藍色弧線！
瞬間完成180度調頭！
速度只掉了0.2馬赫！
“臥槽！”
試飛隊長在模擬艙裡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尖叫，“阻力！我感覺到了阻力自己變成了舵面！
這簡直是在太空中滑行！”
機庫裡，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大螢幕上那架彷彿擁有生命的戰機，像一條幽靈游魚般在天空中肆意翻滾、轉向。
沒有舵面偏轉。
就靠控制兩邊等離子護盾的厚度差，直接操縱空氣！
“無舵面……高超音速機動？”
成飛的老專家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看著螢幕的眼神充滿了狂熱。
“把等離子體當成無形的流體舵……我的老天爺，這還是空氣動力學嗎，這是魔法！”
轟！
機庫裡爆發出足以掀翻屋頂的狂吼！
解決了！
“龍吟”專案的最後一塊也是最致命的一塊短板，被許燃用不講道理的跨維姿態，徹底補齊！
動力有了，機動有了，護盾有了！
這架飛機一旦下線，現役的所有五代機，甚至包括防空導彈，在它面前都將變成行動遲緩的老年人！
許燃看著陷入狂歡的人群，平靜地轉過身，拿起自己桌上的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
系統面板上，關於“等離子體流體控制”的經驗值正在瘋狂跳動。
就在這時，吳錚鳴抹掉眼角的激動的淚水，走到了許燃身邊。
他看著正在打包電腦準備下班的許燃，興奮的眼神深處，卻浮現出了一抹深深的憂慮。
“許總……”
吳錚鳴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指著大螢幕上翻滾的複雜程式碼，“剛才那個甚麼‘非對稱等離子引流’，全世界只有您一個人懂吧？”
許燃拉拉鍊的手頓了一下。
“您用MHD解決了推力，用等離子厚度解決了機動，這簡直神乎其技。”吳錚鳴苦笑了一聲，“可是……我們看不懂。”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幾十名華夏頂尖專家，“不僅是我們，整個華夏，甚至整個地球的科研界，目前都沒有哪怕一本教科書，能解釋您剛才寫的那些公式。”
吳錚鳴死死盯著許燃。
“您一個人，就是一支軍隊。
可是，如果您哪天……不在了呢？或者您的大腦太累了呢？”
吳錚鳴提出了一個尖銳，甚至關乎國家未來的問題。
“許總，這套東西，怎麼傳承下去？我們總不能每次遇到問題，都指望您來寫補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