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次試車,準備。”
303所的地下七層深處,一座被數百噸鋼筋混凝土包裹的巨型試驗檯。
氣氛比足以抵抗核打擊的防護牆還要沉重。
站在防爆玻璃後的幾十個白大褂,全都是華夏航天動力領域的泰斗級人物。
平時這幫老頭在外面咳嗽一聲,各個重點大學的校長都得抖三抖。
但現在,他們一個個像是在產房門口守了三天三夜的老父親,眼窩深陷,胡茬凌亂,手裡緊緊攥著被汗水浸溼的資料板。
“點火。”
李援朝的嗓子喑啞。
轟!
隔離門後的試車臺猛然爆出一團耀眼的藍光。
YF-999,這臺被寄予厚望,用來推開“深空之門”的怪獸級發動機,開始發出低沉的咆哮。
但咆哮只持續了不到二十秒。
當轉速爬升到每分鐘八萬轉這個鬼門關的時候,淒厲的尖嘯聲毫無預兆,撕裂了耳膜。
跟機械運轉的聲音不同,是金屬在臨死前的慘叫!
監控螢幕上的波形圖瞬間變成了一團亂麻。
“振動值超標!已經突破15G!”
“渦輪盤葉尖間隙歸零!發生刮蹭!”
“停車!快緊急停車!要炸了!”
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吼,安全系統切斷了燃料供應。
但巨大的慣性,依然讓這臺龐然大物在試驗檯上劇烈抽搐了幾下,伴隨著“嘎吱”聲,彷彿裡面有甚麼東西被硬生生嚼碎了。
死一般的寂靜。
這是本月壞掉的第三臺樣機,每一臺的造價,都夠在三環買一套四合院。
“沒法弄了。”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院士把眼鏡摘下來,狠狠摔在桌子上,“八萬轉是個坎,十萬轉就是個墳!
渦輪盤在高溫下就是個麵糰!
除非你是去太上老君的煉丹爐裡偷材料,否則這就是物理極限!”
“剛性不夠就加厚!”負責結構的專家眼圈通紅,“我們可以犧牲推重比……”
“加個屁!”
老院士直接爆了粗口,“現在的盤重已經一百公斤了,每加一克,轉動慣量就是指數級上升!
離心力能把你的加厚層直接甩出去變成子彈!”
會議室裡吵成一團。
這道坎過不去,“神龍”哪怕再能飛,也沒法把千萬噸級的“南天門”元件送出地球引力井。
角落裡,許燃正盤腿坐在一張有點散架的摺疊椅上。
他沒說話,只是盯著面前的一碗泡麵發呆。
三天了,他就這麼坐著,腳邊的草稿紙堆得像個小墳包。
【提示:當前計算量已達人腦極限,是否開啟‘深度思維’輔助?】
“閉嘴。”許燃在腦子裡罵了一句,“這次不需要算力,需要的是……”
他突然拿起筷子,在泡麵湯裡攪了一下。
旋渦旋轉起來。
他在旋渦的中心插進筷子,然後沒有順著轉,而是逆著頻率,輕輕一抖。
原本平穩旋轉的湯水瞬間炸開了花,但也就在那一瞬間,某個特定的點,出現了一剎那的絕對靜止。
許燃的眼睛猛地亮了,光芒比剛才爆炸的藍火還要嚇人。
“誰說我們要消除振動?”
這一嗓子,讓正在吵架的幾個老頭全都愣住了。
許燃站起來,也沒管腿麻不麻,直接走到寫滿了紅色“X”的白板前,一把擦掉了上面密密麻麻的結構加強方案。
他在結構複雜的渦輪盤簡圖旁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彈簧。
“各位,咱們現在的思路是‘堵’。”
許燃拿著馬克筆,“發動機想抖,咱們就用更硬的材料、更重的殼子按住它不讓它抖。
這就像是治洪水,光修大壩,最後的結果就是壩毀人亡。”
“那你說怎麼辦?難不成給它疏通一下?”老院士氣還沒消,翻了個白眼。
“對,就是疏通。”
許燃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眼,“既然摁不住,那我們就不摁了。
甚至,還要幫它一把。”
他畫了一個紅色的箭頭,指向渦輪盤的最外緣,“在這個位置,裝一圈‘激勵器’。
當渦輪盤往左抖的時候,咱們不拉它,而是給它一個向右的力,一個頻率完全相同,但相位剛好差180度的力。”
全場鴉雀無聲。
過了好幾秒,負責控制系統的王總師才顫巍巍地開口:“主動振動控制?
許總,這是搞建築用的吧?那是用在大樓上防地震的阻尼器。
咱們這可是每分鐘十萬轉的渦輪!
一微秒的延遲,這就不是減振,這是幫著發動機自殺!”
“這就是問題所在。”
許燃的眼神變得極度瘋狂,像是賭徒看到了最後一張底牌,“我知道現有的控制器反應不過來。
傳統的PID控制演算法在這裡就是個智障。
但是……”
他從一堆“墳包”裡抽出了一張沾著紅油的草稿紙,狠狠拍在桌子上。
“如果我們不靠反應,而是靠‘預判’呢?”
“在振動發生的千分之一毫秒前,就算出它下一步的軌跡,提前把‘拳頭’伸過去,讓它自己撞上來抵消掉。”
許燃指著紙上看起來像個鬼畫符一樣的微分方程組:“這就是我這兩天搞出來的【混沌邊界逆向鎖定演算法】。”
“咱們不當修理工,咱們當算命的。”
……
五小時後。
第四十四次試車。
這一回,控制室裡沒人敢大聲喘氣。
操作檯上的幾個工程師手心裡全是汗,因為這次的控制程式是許燃親自敲進去的,外接的線路連著的並不是傳統的工業電腦,而是一個黑盒般的“主動相位發生器”。
就像是在走鋼絲的人身上綁了炸彈,還試圖用爆炸的氣浪來幫他保持平衡。
“點火!”
轟!
YF-999再次咆哮。
轉速攀升極快。
三萬,五萬,八萬……
令人恐懼的金屬尖嘯聲再次響起,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院士甚至已經閉上了眼,不忍心看兩億經費變成煙花。
就在波形圖即將衝破紅線的一瞬間,許燃放在回車鍵上的手指,輕輕敲了下去。
“給我憋回去。”
噗。
沒有想象中的爆炸,也沒有機械的崩解。
尖嘯聲像是被人用手突然捂住了嘴,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怎……怎麼回事?”王總師瞪大了眼,死死盯著螢幕。
原本紅得刺眼的振動曲線,在一瞬間,真的就是眨一下眼的功夫,跌到了幾乎是一條直線!
“轉速九萬!平穩!”
“十萬轉突破!振幅!這特麼比我在家開洗衣機還穩!”
“推力全開!燃燒室壓力正常!”
老院士猛地睜開眼,看著一串如同奇蹟般的資料,嘴唇哆嗦著:“這……不可能,這是魔術嗎?”
“這是數學。”
許燃靠在椅背上,看著玻璃後那團穩定得如同藍色水晶般的尾焰,剛才的狂熱褪去,只剩下一臉的疲憊和懶散。
他把看起來毫無規律的湍流振動,硬生生解構成了一串有序的波。
這就像是在萬馬奔騰的戰場上,準確地找到了每一匹馬的馬蹄落點。
“我們……成功了?”李援朝感覺像是在做夢,剛才還要死要活的難題,這就……沒了?
“理論上成功了。”
許燃的話就像一盆冷水,把正在歡呼的眾人潑了個透心涼。
他指了指螢幕角落裡正在報警的紅燈,“這套‘反向激勵器’需要每秒鐘進行上萬次的高頻微變形。
咱們現在用的材料,是臨時湊數的,撐不過五分鐘就會因為金屬疲勞斷掉。”
就像是為了印證他的烏鴉嘴,報警燈剛閃了幾下,一聲清脆的“啪”聲響起。
雖然發動機還在轉,但那種可怕的震動又有回頭的趨勢。
“緊急停車!”許燃迅速下令。
看著緩緩停下的渦輪,許燃揉了揉太陽穴,“演算法我有,設計我有。
但這把‘刀’,也就是能高頻變形的壓電材料,咱們手裡沒有。”
“我們需要一種特殊的壓電覆合纖維。
既要像鎢鋼一樣硬,又要像肌肉一樣能通電就縮。”
老院士眉頭緊鎖:“這種東西,我記得波音的實驗室裡有。
他們用這玩意兒在787的機翼裡做除冰和微調,但也僅僅是實驗室產物。”
“波音?”
許燃聽到這個名字,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掏出手機,上面正好彈出了一條就在剛才推送到頭條的新聞。
【突發:某航班遭遇太平洋強烈晴空湍流,機翼嚴重受損,數百名乘客受傷緊急迫降。】
配圖是一架熟悉的藍白塗裝波音787,引以為傲的碳纖維機翼像是被打斷骨頭的鳥翅膀,呈現出扭曲的角度。
“看。”
許燃把手機螢幕轉向眾人,眼裡的算計光芒讓在場的幾個老狐狸都背後發涼。
“剛想睡覺,就有人來送枕頭。”
“各位,準備一下吧。”
許燃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看來這材料不僅不需要我們自己造,還會有人求著送上門,順便還能給咱們報銷這幾次炸機的經費。”
“李叔,幫我訂一張機票。”
許燃看著新聞裡波音那個滿頭大汗的新聞發言人,笑得像只看到小雞的黃鼠狼。
“咱們去給美國朋友‘修’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