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泉的夜空,星漢燦爛。
發射塔架的聚光燈下,“神龍一號”改進型就像一柄刺破蒼穹的利劍。
箭體上,原本密密麻麻的管線已經被更簡潔的整流罩覆蓋,除了標誌性的紅色五星,最顯眼的莫過於被許燃強行要求塗上去的LOGO:
一隻看起來有點賤兮兮,正拿著漁網撈星星的卡通熊貓。
“許總,這塗裝是不是……有點不正經?”老張站在觀景臺的玻璃後,看著這隻熊貓直撮牙花子。
“哪裡不正經?這是科普。”
許燃今天特意換了一身看起來比較精神的深色衝鋒衣,而不是平時的格子衫。
他一邊除錯著耳麥,一邊時不時往門口的特殊通道看一眼。
“相比起火箭能不能上天,我現在更擔心‘翼龍-H’能不能在四萬米高空把這大傢伙給叼住。”
是的,叼住。
SpaceX玩的是垂直起降,靠發動機反推硬生生落在駁船上。
那樣雖然帥,但燃料消耗巨大,而且為了幾條降落腿,犧牲了至少15%的運載能力。
在許燃看來,這簡直是脫褲子放屁。
既然大氣層這麼厚,為甚麼不把它當成緩衝墊?既然降落腿死重,為甚麼不讓“跑道”自己飛上去接它?
這就是“空中回收”的瘋狂構想。
“來了。”
老張的一聲低呼讓許燃迅速回神。
特殊通道的自動門滑開,清冷的氣場彷彿瞬間給燥熱的指揮室降了幾度。
穿著白色實驗袍,扎著極簡單馬尾辮的簡瑤走了進來。
她沒有化妝,但如同玉瓷般冷豔的五官足以讓在場所有人的呼吸停滯一秒。
懷裡抱著平板電腦,步履生風,就像是走在只屬於她的世界裡。
“沒遲到吧?”
簡瑤走到許燃面前,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樸素的電子錶,“還有12分鐘點火。
但我剛才看了一眼‘翼龍-H’的氣動資料,你在前緣襟翼上做了修改?為了在高馬赫數下增加升阻比?”
這就是簡瑤,見面先談流體力學。
許燃笑了,笑得很放鬆。
“如果不改,在稀薄得像真空一樣的四萬米高空,翼展一百二十米的大風箏根本掛不住那麼重的火箭一級。”
許燃指了指身邊的椅子,“坐,這場‘釣魚’表演,特意留了個位置給你。”
簡瑤坐下,目光卻始終鎖定在大螢幕上:“如果這次成功,意味著你可以把單公斤發射成本壓低到白菜價。
到時候,那些理論模型需要的深空探測器……就不再是圖紙了。”
“這就是我要你來的原因。”許燃低聲說道,“錢我有的是,火箭我也能造。
但上了天該往哪飛,該去找甚麼,我需要一個真正懂星星的人。”
“各單位注意,T-10秒計數!”
廣播裡傳來的指令打斷了這段極其硬核的“調情”。
許燃瞬間切換回掌控一切的專注模式。
“點火!”
轟隆——
大地的震顫沿著腳底直衝天靈蓋。
烈焰噴湧,“神龍一號”帶著震耳欲聾的咆哮拔地而起,拖著長長的尾焰撕開夜幕。
150秒。
高度70公里。
“一級分離。”
螢幕上,閃爍的綠色光點一分為二。
上面那一半帶著衛星繼續奔向深空,而下面這一大截昂貴的“廢鐵”,在短暫的慣性上升後,開始在大氣邊緣調頭。
接下來,才是今晚的重頭戲。
如果說發射是展示力量,那回收就是展示微操的藝術。
“‘翼龍’位置確認。”許燃盯著分屏上如同幽靈般在高空巡航的視角。
四萬米高空,是普通飛機的禁區。
只有這架怪物,“翼龍-H”,一架翼展比波音747還大一倍的巨型雙體無人機,正依靠著它那一組令人頭皮發麻的脈衝爆震發動機(PDE),在這個高度維持著超音速巡航。
發動機的聲音極為怪異,不是呼嘯,而是一種高頻的“咚咚咚咚”,如同重機槍連射般的炸裂聲。
每一次爆震,都會噴出一股藍得發紫的等離子尾焰。
“目標下落速度2.5馬赫,捕捉視窗……只有8秒。”
許燃的手指在控制檯上輕輕敲擊,資料瘋狂的重新整理著。
【風切變補償啟動。】
【捕捉臂柔性阻尼引數,校準。】
【相對速度修正,0.3米/秒。】
這就好比是兩個人在高速公路上狂奔,後面的人要伸手去抓前面那個人扔出來的一個雞蛋,而且這個雞蛋還有幾噸重。
大螢幕的紅外成像上,還在燃燒著熾熱尾流的一級火箭正在急速墜落。
它雖然開啟了減速傘,但速度依然快得驚人。
而下方的“翼龍”,正在全速衝刺。
“這……這也太快了!要撞上了!”指揮大廳裡有人忍不住叫出聲。
這就是反直覺的地方。
為了不把無人機砸爛,兩者必須保持相對靜止。
也就是,“翼龍”必須追著火箭跑,在水平速度上幾乎一致,然後讓火箭慢慢“坐”進捕捉網裡。
“穩住。”
許燃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到了每個人耳朵裡,“相信演算法,哪怕是這坨廢鐵自己想亂跑,牛頓也不允許。”
畫面中,“翼龍”背部的整流罩猛地彈開。
一個由高強度碳奈米管編制而成的巨大捕捉臂,如同蠍子的尾巴一樣揚起。
近了。
更近了。
兩者在蒼穹之上上演著一曲致命的探戈。
火箭尾部的噴口距離無人機的機背只有不到五米。
高速氣流的互相干擾,讓“翼龍”劇烈顛簸起來。
老張捂住了眼睛,李將軍的手死死扣住桌角。
只有許燃和簡瑤,眼睛一眨不眨。
“抓。”
許燃吐出一個字。
砰!
即使在真空環境中聽不到聲音,但感測器傳回的資料顯示了一次劇烈的震盪。
捕捉臂準確無誤地扣住了一級火箭頂部的柵格舵環。
巨大的動能瞬間被這套複雜的液壓+電磁緩衝系統吃進肚子裡。
無人機的機身猛地向下一沉,就像是被砸了一下,彷彿下一秒就要散架。
但是。
超高強度的鈦合金骨架撐住了,經過無數次風洞吹練的氣動外形撐住了。
三秒鐘的劇烈晃動後,無人機竟然神奇地改平了姿態。
一枚巨大的火箭一級,此刻就像是被一隻巨鷹捕獲的獵物,穩穩地掛在機身下方。
“捕捉成功。”
提示音毫無波瀾,但在指揮大廳裡,歡呼聲像是要把房頂掀翻。
這是技術的勝利,也是視覺的奇觀!
大洋彼岸,NASA的局長剛剛把手裡的平板摔了個粉碎。
他得出了一個結論,SpaceX那種“雖然酷但是很貴”的回收方式,在華夏這種“空中打劫”式的流氓方案面前,已經在成本上輸得底褲都不剩了。
酒泉指揮室。
許燃長出了一口氣,解開了一直扣著的領口釦子。
“資料都錄下來了嗎?”他問身旁的老張。
“錄……錄下來了!
許總,這回咱們是真的要把發射價格打下來了!每公斤恐怕能做到一百美元以內!
這簡直就是把衛星當大白菜賣啊!”
許燃沒接話,而是轉頭看向簡瑤。
在周圍狂熱的歡呼聲中,簡瑤依然冷靜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只是在平板上快速計算著甚麼,良久,她抬起頭。
“145噸。”
簡瑤突然報出一個數字。
“甚麼?”許燃一愣。
“如果你真的要把未來的重型空間站元件,甚至是傳聞中的‘南天門’樞紐送上去。”
簡瑤的眼睛直視著許燃,“僅僅靠這隻‘翼龍’是不夠的。
你需要更大的推力,或者……換一種完全不同的思路。”
“現在的火箭發動機,比衝已經到了化學燃料的極限。”
簡瑤關掉平板,“不管你再怎麼節省成本,只要還在用燒火的方式上天,我們就永遠被鎖在地球引力的井底。”
許燃沉默了。
他眼中的狂喜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邃的光芒。
他當然知道。
腦子裡早已躺著無數更高階的圖紙,從核熱推進到霍爾推進器。
但要在現實工程中實現……
“走吧。”
許燃突然站起身,對著簡瑤伸出手。
“去哪?慶功宴嗎?”
“不,去看看我一直沒敢動筆的大傢伙。”
許燃指了指走廊盡頭一間全封閉的保密檔案室,嘴角的笑意變得有些狂野,“你說得對,化學火箭是原始人的篝火。
既然今天我們學會了怎麼‘釣魚’,那未來……”
“我們是不是該試試,怎麼造一部通往天堂的電梯?”
簡瑤常年冷若冰霜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她握住了許燃的手,那隻手因為剛才的緊張還有些微涼,但掌心滾燙。
“如果是‘天梯’的話,”
簡瑤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那我需要在基礎材料學上,再幫你推導幾個讓人頭疼的公式。”
“在那之前,”許燃突然想起甚麼,眨了眨眼,“我剛才讓他們給你訂了束花,不過考慮到這裡是沙漠,我就換成了燒烤。
走,邊吃邊聊。”
簡瑤愣了一下,隨後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加辣,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