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所的空氣裡瀰漫著獨屬於軍工狗的狂歡味道。
但在這個能防得住鑽地彈的地下指揮中心裡,並不是所有人的臉上都掛著笑。
長條會議桌的末端,一個穿著舊式灰色夾克,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的老人,正陰沉著臉盯著手中的一份紅標頭檔案。
他是606所的總師吳錚鳴,華夏傳統航空發動機領域的泰山北斗,也就是搞渦扇的那幫“玩火人”的老大哥。
“笑?你們還有心思笑?”
吳錚鳴猛地把資料夾摔在桌面上,“啪”的一聲,像是一記耳光,瞬間把會議室裡剛升起的幾分醉意給抽沒了。
李援朝剛抿了一口茶,被這一聲嚇得手一抖。
“老吳,這就不地道了啊。”
李援朝放下茶杯,眉毛挑了挑,“剛把X-37B那個小偷給‘請’下來,正是士氣高漲的時候,你這唱的是哪出《竇娥冤》?”
“我是怕你們得意忘形!”
吳錚鳴指關節叩著那份檔案,聲音沙啞,“看看情報吧。
就在咱們對著那臺泥漿發動機傻樂的時候,大洋彼岸的那幫人也沒閒著。”
投影儀的光束亮起。
一張並不算清晰的諜照出現在大螢幕上。
是GE(通用電氣)位於辛辛那提的露天試車臺,一臺造型猙獰、尾噴口帶著鋸齒狀隱身設計的發動機正在噴吐著幽藍的馬赫環。
“F135發動機深度改進型,代號‘變相怪傑’,但我更願意叫它渦扇10G。”
吳錚鳴站起來,眼神銳利,“三涵道自適應迴圈,渦輪前溫度提升了200度。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這幫瘋子在不動F-22氣動佈局的情況下,硬生生把推力幹到了24噸!”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吸氣聲。
剛才還嚷嚷著“咱們也是第一梯隊”的幾個年輕工程師,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24噸推力……”旁邊一個搞氣動的專家喃喃自語,“這會讓F-22具備全掛載超音速巡航能力。
哪怕咱們的J-20換了峨眉引擎,在這動力面前還是個弟弟。”
“承認差距吧。”
吳錚鳴嘆了口氣,目光轉向正窩在椅子裡剝橘子的許燃,語氣稍微放緩了些,“許院士,我不否認你那個泥漿發動機是天才的設計。
但那玩意兒太大了!是給太空梭用的,裝不進戰鬥機的小肚子裡!
在制空權爭奪上,咱們還是得回到渦扇的賽道上來拼刺刀。
現在人家出招了,咱們的‘峨眉’還在襁褓裡,這仗怎麼打?”
一時間,悲觀的情緒像是會傳染的病毒。
這就是基礎工業的差距,不是靠許燃一兩個靈光一閃的黑科技就能在短時間內填平的。
發動機,是工業皇冠上的鑽石,是人家積累了百年的護城河。
“滋——”
一聲極其不合時宜的橘子皮撕裂聲打破了沉默。
許燃把一片橘子瓣丟進嘴裡,甚至沒怎麼嚼就嚥了下去,然後抽出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
“拼刺刀?”
許燃抬起眼皮,藏在鏡片後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焦慮,反而帶著一種看著頑皮小孩在泥坑裡打架的戲謔。
“吳總,您的擔憂我聽明白了。
總結起來就是:因為他們的馬跑得更快,騎士的劍更利,所以我們的騎兵衝鋒時會吃虧,對吧?”
“這是客觀事實!”吳錚鳴瞪眼。
“嗯,是事實。”許燃點了點頭,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巨大的戰術地圖前。
他拿起紅藍兩色的記號筆。
“但吳總,如果我們換個思路呢?”
許燃在代表天空的“平流層”畫了個藍色的飛機,又在更高的位置,代表近地軌道的黑色區域,畫了一個火柴盒形狀的東西。
“假設,”許燃轉過身,“如果在這位無敵的F-22飛行員剛剛拉開機庫大門的時候,他的GPS訊號就沒了呢?”
“如果在他引以為傲的相控陣雷達還沒開機的時候,頭頂上就有一雙眼睛,數清楚了他戰機蒙皮上有幾顆鉚釘呢?”
“再如果……”
許燃的記號筆重重地頓在那個火柴盒上,“在這個高度,有人隨手撒了一把‘沙子’,封鎖了所有可能對他進行加油和預警支援的空域呢?”
吳錚鳴愣住了:“這……這是太空戰的概念,但目前的衛星做不到這麼實時,而且一旦開戰,衛星是第一批被打下來的……”
“那是以前。”
許燃打斷了他。
“因為以前大家都在一樓搞裝修,想著怎麼把地板擦得更亮。
但現在,咱們手裡有了廉價進入太空的門票,‘神龍’火箭,還有不要錢一樣的‘泥漿’燃料。”
許燃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大螢幕畫面一變。
不是單調的引數對比圖,而是一張令人窒息的全球動態沙盤【天基監視與拒止網路】,代號:漁網。
成百上千個光點如同流螢一般包裹了地球,它們不是昂貴的衛星,而是一種看起來極其簡陋,甚至有點像帶著太陽能板的垃圾桶一樣的東西。
“這是之前搞過的‘清道夫’,當然,你們也可以叫它‘太空漁船’。”
許燃指著那個醜萌的垃圾桶,“咱們不搞那些精密到碰不得的高階貨。
這就是個帶機械臂和離子引擎的耐操鐵疙瘩,造價不到一輛坦克的錢。
以前發射這玩意兒心疼運費,現在泥漿發動機一出,這玩意兒就是白菜。
我可以一次往軌道上撒一千個!”
李援朝的眼睛猛地亮了,他似乎嗅到了一股讓他血脈僨張的味道。
“這些‘漁船’平時就偽裝成空間碎片清理器。”
許燃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介紹一款新出的掃地機器人,“一旦有人不聽話……比如那架裝備了所謂渦扇10G的F-22想搞事情。
這些‘漁船’就會稍微變個軌。”
螢幕上演示動畫開始播放:
一架F-22剛起飛,還沒等到預警機的資料鏈,因為預警機的通訊波段已經被軌道上密集的‘漁船’用毫秒級的電磁脈衝陣列給堵死了。
這是物理意義上的“通訊牆”。
緊接著,當F-22試圖強行突破時,幾枚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指甲蓋大小的高速碎片,極其巧合地劃過了它的必經航線。
不是導彈,沒有火控雷達鎖定,根本不會觸發告警系統。
“這叫‘交通意外’。”
許燃攤了攤手,“馬赫數越高,撞上碎片的動能越大。
到時候那臺24噸推力的發動機,就是個給自己挖墳的超級吸塵器,只要吸進去一顆螺絲釘……”
“蹦!”許燃嘴型誇張地做了一個爆炸的口型。
會議室裡安靜如雞。
這根本不是在一個維度上的對話。
吳錚鳴還在算計推重比、涵道比,還在想著怎麼在兩萬米高空狗鬥。
許燃直接站在了幾百公里的頭頂上,手裡拿著一兜子石子兒,笑著問底下人:“你飛一個試試?”
吳錚鳴剛才還寫滿憂慮的老臉,此刻正在充血。是激動,更是某種世界觀崩塌後的重建。
“這……這能實現嗎?幾千個入軌……這也太瘋狂了!”
“瘋嗎?”許燃把最後一點橘子皮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
“吳總,F-22再先進,也是大氣層內的風箏。
風箏飛得再高,線要是被人剪了,它也就是塊比較貴的廢鐵。”
“渦扇10G?隨他們搞去吧。”
“今後的戰爭,交通規則是我們定的。”
李援朝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好!許燃,這個‘漁網’計劃,給我做個詳細的計劃,明天一早我要帶去北戴河彙報!”
“別急,李叔。”
許燃卻擺了擺手,看著螢幕上已經成型的紅色網路,眼底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
“交通規則有了,路障也設好了。
下一步,這‘過路費’,咱們是不是該考慮一下,怎麼收了?”
李援朝一愣:“過路費?”
“對啊。”許燃笑得人畜無害,但在座的所有人都在這個笑容裡感覺到了一股寒意。
“既然這片天歸我們管,那在這片天上飛的衛星、空間站,還有幾萬顆在那兒佔著茅坑不拉屎的所謂‘商業衛星’……”
“它們的安全,是不是得我們說了算?”
“要是沒買‘保險’,萬一不小心被我的漁船撞了,或者被甚麼不明飛行物蹭了……那多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