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303所地下三層。
這裡本來應該是除了太平間以外全所最安靜的地方，但今天，隔著兩道半米厚的隔音門，都能聽見裡面吵得像是早高峰的菜市場。
“李銳！你腦子裡裝的是漿糊嗎？
我們要造的是上面坐人的運載火箭，不是給炮兵團用的遠端二踢腳！”
張總師氣得幾根稀疏的頭髮都豎了起來，手裡的保溫杯把會議桌敲得震天響，“全固態？你還要加那個‘N15’配方？
你是嫌坐在上面的宇航員不夠刺激，想直接送他們去見馬克思？”
他對面，戴著厚底眼鏡、年僅32歲的海歸博士李銳絲毫不讓，脖子梗得通紅：
“張總！都甚麼年代了還在抱殘守缺？
液氫液氧？哈！那玩意兒密度低得像！
要想把一萬噸的東西送出地球，光是燃料罐就得造得比他媽的央視大褲衩還大！
結構死重怎麼算？就算你加上波音送來的碳纖維也不夠！”
“那也不能玩火自焚！
固體燃料一旦點火，除非燒光，否則根本停不下來！
變軌怎麼辦？剎車怎麼辦？
你是打算讓‘神龍’像個沒頭蒼蠅一樣直接撞到月球上去嗎？”
“我有向量噴口方案……”
“那個方案可靠性只有99.2%！剩下0.8%就是炸！”
整個會議室涇渭分明地坐成了兩撥人。
左邊是抱著液態燃料不撒手的“保守派”老專家，右邊是嚷嚷著追求極致推重比的“激進派”生力軍。
唾沫星子橫飛，圖紙扔得滿天都是，就差最後一步擼袖子幹架了。
角落裡，一陣清脆的咀嚼聲顯得格外突兀。
“咔嚓、咔嚓。”
許燃翹著二郎腿，正在跟一包麻辣味的鍋巴較勁。
他面前擺著的既不是張總的液態模型，也不是李銳的固態圖紙，而是一杯剛剛叫外賣送進來，還沒攪拌開的芝麻糊。
“吵完了？”
許燃把最後一塊鍋巴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殘渣，聲音瞬間給滾油一般的會議室倒了一桶液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他這個總指揮身上。
“許總，您給評評理。”
張總師也是氣糊塗了，把圖紙往許燃面前一推，“這小子居然想在幾千噸的主推進器上，用這種只要點著就連神仙都吹不滅的配方！”
“那是真理！”李銳咬著牙，“只有高能固態推進劑，才能在體積受限的情況下提供足夠的能量密度。
深空探索，這就好比跑長途，開法拉利沒用，得開滿載的五菱宏光！”
許燃沒理會他們，而是拿起了那杯芝麻糊。
“水太稀，頂餓不管用。乾麵粉太乾，容易噎死人。”
他慢條斯理地把勺子插進去，攪拌。
原本分層的熱水和黑色粉末，在攪拌下漸漸變成了一種粘稠、烏黑、掛壁的流體。
“我說，咱們這幫搞理工的，腦回路是不是都有點直？
誰規定火箭肚子裡的東西，非得是非黑即白的？”
許燃把那杯稠糊糊的東西舉到燈光下，“固體能量密度高，液體可控性好。
既然都知道對方香，為甚麼不想辦法把這兩個東西揉到一起？”
“固液混合？”張總師皺眉，“許總，這可是幾十年前就被槍斃的老路子。
固液發動機那個燃燒效率太感人了，固體藥柱就在那裡傻燒，液氧噴上去根本燒不透，就是個大號煙燻爐。”
“那是以前。”
許燃站起身，拿起一支記號筆，走到兩派人中間的白板前，大臂一揮，畫了一個誰也沒見過的怪異結構。
“如果在固體裡摻點別的東西呢？”
他在“固體藥柱”那一欄，寫下了一個化學元素符號：B（硼）。
李銳的瞳孔瞬間縮了一下：“元素硼？
這是已知固體燃料裡體積熱值最高的，理論比衝能幹到400s以上。
但這玩意兒表面那一層氧化膜太硬了，根本點不著，就算點著了也是‘貧氧燃燒’，不僅沒推力，還全是積碳。”
“這就是我們要解決的問題。”
許燃的眼神亮得嚇人，“要是這層膜，一捅就破呢？”
他轉身，在螢幕上調出了一個隱藏資料夾——【超導材料副產物回收利用方案】。
“還記得我們搞常溫超導時，為了穩定晶格結構，剔除出來的那幾噸‘廢料’嗎？”
許燃指著螢幕上一串極其複雜的分子式，“被很多人嫌棄的‘籠型有機錸合物’。”
現場幾個搞化學的老頭已經湊了過去，嘴裡唸唸有詞，隨即臉色變得煞白。
“這……這東西有極其活躍的‘吸氧’特性，甚至能在這個微觀層面，把氧原子強行塞進晶格里！”
“哪怕是一顆表面惰性極強的硼粉顆粒，要是裹上這層玩意兒，見氧氣就得瘋！”
許燃打了個響指：“賓果，答對了，但沒有獎勵。”
“我們把它做成‘膏體’。
那種既不像水那麼流，又不像磚頭那麼硬的觸變性泥漿。”許燃的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擠牙膏的動作。
“在這個巨大的燃料罐裡，裝的不是嬌氣的液氫，也不是暴脾氣的炸藥，而是幾千噸這種高能硼基泥漿。
用泵把它擠進燃燒室，然後在那裡，用幾百個噴嘴把液氧霧化，噴進去。”
“想加速？泵開大點，泥漿給足。
想停車？把泵關了，液氧一斷，火立刻熄滅。”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張總師和李銳兩個人，就像是看到了外星人降臨一樣，嘴巴微張，盯著那個“泥漿泵”的草圖。
這一招太絕了。
簡直就是流氓戰術！
它保留了固體燃料那恐怖的能量密度，意味著同等體積下，“神龍”能帶比之前多兩倍的能量上天。
它又保留了液體火箭的“那根神經”，想停就停，想動就動，完全受控。
而讓全世界科學家頭疼了一個世紀的“硼顆粒點火難”的問題，居然被這個變態用搞超導剩下的“下腳料”給順手解決了？
“這……這就是……”李銳嚥了一口唾沫，聲音都在抖，“把火山裝進了高壓水槍裡？”
“也可以這麼說。”
許燃笑了笑，絕對自信帶來從容，“我算過了，這種‘硼基泥漿+液氧’的組合，比衝雖然比不上極致的液氫，但密度比衝是液氫的三倍。
推力……大概能把現在最好的發動機按在地上摩擦。”
他把那杯芝麻糊一飲而盡，將空杯子放在桌子中央。
“行了，別吵了。
液態組負責供油系統的泥漿泵設計，既然是‘泥’，那就要耐磨。
固態組負責配方調製，那幾噸‘下腳料’都在四號庫房，李銳你去領。”
“記住。”
許燃走到門口，背對著這群已經被震得七葷八素的頂級大腦，擺了擺手：
“我要的不是火苗。”
“是雷霆！把它給我造出來。”
看著許燃離開的背影，會議室裡劍拔弩張的氣氛蕩然無存。
張總師愣了半天，突然苦笑一聲，看了一眼對面同樣懵逼的李銳。
“老弟，別瞪眼了，收拾收拾，幹活吧。”
老張搓了搓臉，眼底透出一股瘋勁兒，“咱搞了一輩子火箭，以前是小心翼翼地伺候這幫嬌氣的燃料。
這回好，按照許總這法子……”
“咱們這是要在燃燒室裡搞核爆啊。”
……
三天後，調配車間。
當第一批烏黑髮亮、泛著某種金屬光澤的“泥漿”從攪拌機裡流出來的時候，李銳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這東西看著像石油，但哪怕是用指甲蓋挑一點出來，裡面蘊含的能量都足以炸燬這個車間。
許燃站在高高的觀察平臺上，看著一桶桶足以載入史詩的“黑魔法”燃料被注入運輸罐。
腦海中，沉默已久的面板彈了一下。
【恭喜解鎖特殊科技樹分支——高能流體動力學。】
【檢測到“廢棄物利用”行為，評分：S。積分+。】
【當前專案：深空之門（進度99%）。就差那個響兒了。】
“響兒？”
許燃嚼著口香糖，看向窗外一望無際的秦嶺山脈。
遠處的試車臺上，龐大得如同遠古巨獸般的YF-999本體已經吊裝完畢，深不見底的巨口正對著天空，彷彿要吞噬日月。
“放心，這就給你聽個最大的響。”
就在這時，他兜裡的紅色保密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許燃接起電話，是李援朝的聲音。
這一次，平時嗓門很大的將軍聲音裡，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極其壓抑的怒火和焦急。
“許燃，馬上來指揮中心。”
“咱們頭頂上，來了一隻不乾淨的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