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的盤山公路很黑。
一輛軍綠色的“猛士”越野車，咆哮著撕開濃稠的夜色。
發動機不是甚麼磁流體，就是老式的大排量柴油機，轟隆隆的聲音既粗糙又暴躁，卻莫名給人一種安全感。
許燃握著方向盤，平時只用來推演精密公式的手，此刻正有些生疏地掛擋、給油。
沒有自動導航，沒有雷達輔助，全憑車大燈兩束昏黃的光柱和直覺。
“慢點，前前面是回頭彎，角速度太快離心力會把你還沒消化的糖藕甩出來的。”
副駕駛上，簡瑤抱著一個看起來很有年頭的保溫杯，雖然嘴裡飈著物理名詞，但清冷的臉上卻寫滿了“興奮”的神色。
她開了半扇窗，任由山裡夾著草腥味的冷風把她的長髮吹得亂舞。
“放心，這車的抓地力我有數，靜摩擦係數至少0.8。”
許燃一腳離合，手上動作飛快，越野車甩出一個有點狂野的漂移，穩穩切過彎心，“只要輪胎不打滑，我就能把這條路當成我的軌道。”
如果是外人看到這一幕，絕對會把下巴驚掉。
一個是剛在實驗室裡用黑科技把美軍打出心理陰影的頂級國士，一個是清華物理系人見人怕的高冷女神，此刻卻像兩個翹課去網咖的高中生，在荒山野嶺飆車。
二十分鐘後，車子在一處凸出的懸崖平臺停下。
這是303所附近的制高點，也是視野最開闊的地方。
再往前就是深不見底的峽谷，冷風像刀子一樣從底下往上卷。
發動機熄火。
世界突然安靜了下來，靜得只能聽見風吹過鬆林的沙沙聲，還有引擎蓋在冷卻時偶爾發出的一兩聲金屬脆響。
許燃推開車門跳下去，反手把自己的防風外套脫下來，不容分說地罩在剛下車的簡瑤身上。
“這風力等級，體感溫度至少零下三度。”
許燃一邊扣扣子，一邊居然還在算，“失溫只需二十分鐘，到時候你就成冰棒了。”
簡瑤本來想拒絕，但是帶著他體溫和大牌洗衣液味道的外套裹住她時，她吸了吸鼻子，把自己縮排了寬大的衣領裡，像只找到了窩的貓。
兩人很有默契地誰也沒提回車裡。
他們並肩坐在滾燙的引擎蓋上，面前是黑沉沉的群山輪廓，腳下是懸崖，頭頂是一片殘存的星空。
簡瑤擰開保溫杯，倒出一蓋子熱氣騰騰的……豆漿。
“給。”她遞過去。
許燃接過這毫不浪漫的飲料，喝了一口，渾身的寒氣散了大半。
他仰起頭，看著東方的天際線。
那裡，原本濃重的黑色正在一點點變淡，變成深邃的靛藍。
“那是啟明星，金星。”
許燃指了指還沒隱去的最亮那顆星，“如果你想，我可以給你做個光譜分析，或者給你講講上面濃硫酸雲層的結構。”
“許燃。”
簡瑤抱著膝蓋，偏頭看他，“你知道為甚麼我喜歡物理嗎？”
“因為它是解釋世界唯一正確的語言。”
許燃回答得理所當然，“無論是夸克還是星系，只要這套語言是對的，我們就掌控了一切。”
簡瑤笑了，搖了搖頭。
“不是掌控，是謙卑。”
她指了指遠處漸漸泛起的魚肚白，“你看，我們算得再精確，算出了普朗克常數，算出了不確定性原理，但也造不出一秒鐘這種壯麗的景色。”
說話間，第一縷陽光毫無徵兆地刺破了雲層。
不是單純的光，是如液態黃金般傾瀉而下的洪流。
起初是一條紅線，像是給天地之間畫了一條涇渭分明的界限，緊接著，那條線炸裂開來，變成橙色、金色、緋紅，是瑞利散射在大氣層厚度最大值時的狂歡。
光線打在許燃略顯蒼白但稜角分明的臉上，給他理性的冷殼鍍上了一層神性的金邊。
簡瑤看呆了一瞬。
她突然放下杯子，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塊在車上還沒吃完的麵包。
她就這麼拿著麵包，在結滿露水的擋風玻璃上，一筆一劃地寫了起來。
滋——滋——
麵包屑混著露水，在玻璃上留下了一串白色的痕跡。
許燃湊過去看。
不是甚麼情話，也不是甚麼“I LOVE U”。
是一個極度複雜的麥克斯韋方程組的微分形式，後面緊跟著一串關於大氣光學折射率的推導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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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
許燃推了推眼鏡，眉頭皺了起來，“你在計算這個晨曦角度的光路？
不對，這個變分法不對，你沒考慮這時候的氣溶膠密度。”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改那個“錯誤”，手卻在半空中被抓住了。
簡瑤的手很暖。
她沒有跟他爭辯公式，只是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有些加速跳動的心口位置，當然隔著厚厚的外套。
“傻子。”
簡瑤看著他的眼睛，向來冷清的眸子裡，此刻像是藏著另一輪太陽，熱烈得讓許燃有些想要後退，“公式沒寫錯，這就是此時此刻，我想對你說的。”
許燃愣住了，他的大腦瘋狂呼叫各種知識庫試圖解密。
麥克斯韋方程……光？電磁波？
聯絡？
永恆？
電場引發磁場，磁場再生電場，在無盡的虛空裡，在這個公式描述的迴圈裡，你是電，我是磁，咱們相依為命，直到宇宙盡頭熱寂的那一刻？
轟！
許燃的腦子裡像是被剛才那道金光炸開了一樣。
他讀懂了。
這不是甚麼光路計算，是一封用宇宙公理寫就的情書。
“真理總是簡潔的。”許燃喃喃自語。
他看著眼前的簡瑤。
陽光給她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邊，她的髮絲在風中飛舞，這一刻，不需要任何模型，沒有任何資料能定義這種名為“心動”的變數。
“我算了一輩子題。”
許燃突然笑了，是卸下重擔後孩子氣的笑，“但好像直到今天才發現，原來所謂的標準答案，不在書上，在你眼裡。”
簡瑤臉頰微微一紅，她沒想到這個平時跟木頭一樣的直男能說出這種高水平的土味情話。
但下一秒，許燃低下了頭。
沒有試探，沒有猶豫，他像是做實驗時按下一個確定的開關一樣，準確無誤地吻住了她微微張開的唇。
不是蜻蜓點水，是核聚變點火般的熾熱。
清晨的山風很冷，但兩人的體溫卻像是個小火爐。
簡瑤的手緊緊攥住許燃衛衣的領口，哈士奇狗頭都被捏變形了。
這一刻，世界沒有敵人。
沒有美國，沒有制裁，沒有做不完的實驗，也沒有甚麼該死的方程式。
只有唇齒間一點殘留的豆漿甜味，和彼此在龐大而冷漠的宇宙裡，唯一的滾燙的心跳聲。
這或許是許燃獲得系統以來，獲得的最高的獎勵。
【叮！隱藏成就解鎖：理性的浪漫。
宿主情商點數+1。
與目標角色（簡瑤）產生量子糾纏級靈魂共鳴。
狀態加成：當你握住她的手時，全屬性恢復速度提升200%。】
就在這個足以讓時空凍結的美好瞬間。
“嗡——嗡——嗡——”
許燃口袋裡即使到了世界末日也必須保持開機的特製手機，毫無眼力勁兒地發出了震動聲。
聲音在空曠的山頂格外刺耳。
兩人猛地分開，氣息都有些亂。
簡瑤的臉上還帶著紅暈，眼神迷離了一秒，瞬間又變回了理智得可怕的簡博士。
她整理了一下領口：“接吧，這時候找你，肯定不是叫你回去吃早飯。”
許燃有些懊惱地抓出手機，甚至有點想把這玩意兒扔下懸崖。
但看到來電顯示的瞬間，他的眼神變了。
是李援朝發來的一條最高等級加密彩信。
沒有文字。
只有一張稍微有些模糊，甚至帶著噪點的衛星照片。
是美國內華達州的一處沙漠測試基地。
在彷彿沒有盡頭的跑道上，一架造型極其詭異的飛行器被推了出來。
它不像任何常規飛機，它沒有機翼，整個機身就像是一把被拍扁的鋒利匕首，或者是一塊衝浪板。
在這塊“衝浪板”的下面，並沒有常規的圓形噴口，而是一個彷彿能把空氣吞噬進去的長方形進氣道。
許燃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芒。
哪怕隔著螢幕，他都能聞到只有達到極其恐怖速度才能產生的燒焦味。
X-51A，“馭波者”。
美國人的超燃衝壓驗證機。
也是這世界上除了他的那臺變態引擎之外，唯一可能觸碰到“6馬赫”這個高超音速門檻的造物。
“假期結束了。”
許燃收起手機，目光重新變得冰冷而銳利。
剛才的繾綣溫柔並沒有消失，只是被他深深地藏進了心裡最軟的一塊地方，外面重新披上了堅硬的戰甲。
他看向簡瑤。
簡瑤已經把自己的銀色箱子扔回了後座，乾脆利落地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回頭看了他一眼：
“還愣著幹嘛？人家這是要在我們家門口飆車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弧度，是比剛才接吻還要讓許燃心動的自信。
“回303所，這次的光路計算，我們要用真正的導彈來寫。”
“坐穩了。”
許燃重新發動了“猛士”，引擎發出咆哮，像是一頭從睡夢中驚醒被激怒的野獸。
“既然他們想玩速度，那我就讓他們看看，甚麼叫讓風都追不上的真理！”
輪胎捲起碎石，越野車化作一道綠色的殘影，消失在晨光初露的盤山公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