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前幾天的東海是一口沸騰的油鍋,那麼此刻的303所,就像是油鍋邊被冰封的冷庫。
太安靜了。
自從紫金色的“誅仙劍氣”貫穿F-22之後,整個研究所的人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弄出點動靜,打斷了裡面那位正在“悟道”的真神。
地下指揮中心,李援朝正盯著手裡的一份體檢報告,臉色比那天看F-22被擊落時還要凝重。
“神經元活性過載?這詞兒也能用在人身上?”
李援朝指著報告上一排刺眼的紅色箭頭,衝著軍醫瞪眼,“你就直說,許燃到底怎麼了?”
軍醫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也是一臉苦瓜相:“首長,許院士的大腦皮層活躍度是常人的四倍,而且持續了一週沒下線。
就算是超級計算機,滿負荷跑這麼久也得高溫報警啊。
再說直白點,他現在這根弦,快繃斷了。”
李援朝倒吸一口涼氣,把報告往桌子上一拍:“那還愣著幹嘛?強行讓他休息!拉閘!斷電!”
“您敢嗎?”
軍醫推了推眼鏡,“這時候打斷一位頂級科學家的思路,要是弄丟了甚麼靈感就是國家的損失,這罪過誰擔得起?”
李援朝張了張嘴,憋了半天沒蹦出一個字。
他還真不敢。
許燃腦袋瓜子裡裝的不是腦漿,是戰略威懾力量,比原子彈還金貴。
就在這時,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炸雷般響了起來。
李援朝心情正煩,一把抓起聽筒:“哪個單位?這時候添甚麼亂!”
聽筒裡傳來的是門口警衛連長緊張到有點結巴的聲音:“報……報告首長!門口有人闖崗!”
“闖崗?!”
李援朝眉毛倒豎,摸向腰間的手槍套,“這節骨眼上還敢有人硬闖303?不想活了?哪個國家的間諜這麼勇?”
“不……不是間諜。”
連長快哭了,“是個姑娘。
開著一輛白色的大切諾基,也沒掛軍牌。
我們攔著不讓進,她……她說她是來接收‘人形兵器’返廠維修的。”
李援朝一愣,甚麼亂七八糟的黑話?
“她說她叫簡瑤。”
聽到這倆字,李援朝原本像是一頭暴怒獅子的表情,瞬間變得古怪起來。
他乾咳了一聲,語氣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那個……不用攔了。
趕緊放行!
不對,派個引導車,別讓她在裡面迷路了。
算了,老子親自去接!”
掛了電話,李援朝看了一眼旁邊還沒搞清狀況的軍醫,咧嘴一笑,笑得滿臉褶子:
“得,止痛藥來了,比你有用。”
……
半小時後,許燃的專屬宿舍門外。
這裡的安保級別堪比金庫,但此刻,所有的特戰隊員都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正在輸密碼的纖細身影。
簡瑤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裡面是簡單的牛仔褲和黑T恤,頭髮隨意地挽了個髮髻,插著一根有些舊的木簪。
她手裡拖著一個與其清冷氣質格格不入的亮銀色行李箱,毫不怯場的淡定勁兒,彷彿這不是華夏最神秘的軍工禁地,而是她家後院。
“滴——”
隨著指紋驗證透過,厚重的防爆門彈開。
簡瑤轉過身,對著身後像保鏢一樣跟著的李援朝微微頷首:“麻煩李叔叔了,接下來的‘維護工作’涉密,就不留您喝茶了。”
李援朝也不惱,反而樂呵呵地揮手:“好說好說,往死裡修,別給他留面子。
只要不出人命,拆了都行。”
門關上了。
宿舍裡沒有開燈,只有書桌上一盞護眼檯燈散發著幽幽的暖光。
地上全是揉成團的草稿紙,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速溶咖啡味和泡麵調料包的混合氣息。
那個讓五角大樓聞風喪膽的年輕人,正趴在桌子上,腦袋埋在一堆關於“非線性引力波方程”的亂碼裡。
聽見動靜,許燃沒回頭,都要被他轉出火星子的圓珠筆還在手裡飛舞。
“李叔,說了不用管我,那個方程還差一點解,把引力波算進通通訊協議裡,咱們的潛艇以後在深海也能刷影片……”
一隻修長、帶著淡淡洗手液檸檬香氣的手,突兀地伸了過來。
然後,非常不講道理地,把他那根象徵著智慧權杖的筆,直接抽走了。
“啪。”
筆被扔進了一堆草稿紙裡。
許燃僵住了。
大腦裡高速運轉的資料流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棉花牆,卡頓了半秒。
他慢慢抬起頭,扶正了歪在一邊的黑框眼鏡,然後看到了帶著三分怒氣、七分心疼,但依然美得讓他總是把圓當做完美圖形的大腦瞬間宕機的臉。
“瑤瑤?”
許燃眨了眨眼,眼眶下是兩團濃重的青黑,“幻覺?我腦子燒壞了?都能看見全息投影了?”
【叮!宿主並未產生幻覺,監測到高等級雌性碳基生物接近。
根據宿主過往生理資料分析,該生物對宿主的心理治癒效果,優於積分商城兌換的“頂級精神舒緩劑”。
建議放棄抵抗。】
“我看你是算傻了。”
簡瑤嘆了口氣,把還在瘋狂跑資料的膝上型電腦“啪”地一聲合上。
她也沒管地上髒不髒,直接把自己昂貴的風衣一脫,拉過椅子坐在他對面。
她就像是在審視一個不及格的學生。
“三天,喝了十二杯特濃美式,吃了五桶紅燒牛肉麵,睡了不到四小時。”
簡瑤報出的資料精準得像是裝了監控,“許大院士,您是打算先把引力波算出來,還是先把自己送到八寶山去當引力波?”
許燃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頭髮亂得像雞窩:“這不是……剛把美國人的飛機打了,趁熱打鐵嘛。
你也知道,我在驗證能不能把時空曲率也武器化……”
“閉嘴。”
簡瑤伸手,指尖微涼,輕輕點在他乾裂的嘴唇上,“從現在開始,你的字典裡禁止出現‘時空’、‘曲率’、‘方程’這些詞。
誰要是說一句,誰就去刷碗。”
許燃:“這宿舍……也沒碗啊。”
“那就刷這個。”
簡瑤從背後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保溫盒,開啟,一股暖糯的香氣瞬間蓋過了泡麵味。
是糖藕。
江南特有的那種,糯米塞得緊實,淋了桂花蜜,晶瑩剔透。
許燃的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是從腸胃深處傳來的最原始的抗議。
他這時候才感覺到餓,餓得心慌。
“張嘴。”
簡瑤夾起一塊,沒有喂大英雄的扭捏,動作自然,就像是在喂一隻路邊的流浪貓。
許燃愣愣地張口,甜膩軟糯的口感在舌尖炸開,碳水化合物和糖分帶來的純粹快樂,瞬間沖垮了他由邏輯堆砌起來的理性防線。
“好吃嗎?”
簡瑤看著他,眼睛彎成了月牙,裡面的寒冰早就化成了一汪春水。
“甜。”許燃含糊不清地說,嘴角粘了一點糖漿。
“甜就對了,苦日子過夠了,得加點糖。”簡瑤起身,把亮銀色的箱子開啟。
許燃原本以為裡面裝的會是甚麼重力探測儀之類的儀器,畢竟這是物理系天才少女的箱子。
結果倒出來的東西讓他大跌眼鏡。
兩件傻里傻氣的純棉情侶衛衣(胸口印著這貓那是狗的那種),一個有些磨損的天文望遠鏡包,還有……
一本花花綠綠的《情侶週末打卡一百件事》。
“這是?”許燃看著印有哈士奇狗頭的衛衣,嘴角抽搐。
“這是戰略物資。”
簡瑤理直氣壯地拿起衣服,在他身上比劃了一下,“李叔叔批了假,四十八小時。
這段時間,你不再是國士許燃,你是我如果不帶出去遛遛就要發黴的男朋友。”
她湊近了一些,呼吸噴灑在他脖頸間,語氣變得有些軟軟糯糯,像是那塊糖藕。
“陪我去當個人,好不好?”
許燃看著近在咫尺的女孩。
她眼底藏著的疲憊和快要溢位來的擔憂,像是無數根細小的針,紮在他心上。
為了那道紫光,為了那聲巨響,他已經很久沒有看過身邊的風景了。
“好。”
許燃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裡緊繃的氣全吐出去。
他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快要生鏽的四肢,骨骼發出一陣爆豆般的脆響。
“那……咱們第一站去哪?是不是要去計算一下商場折扣的最優解?”許燃試探著問。
簡瑤翻了個白眼,把哈士奇衛衣扔他臉上。
“閉嘴,穿衣服,帶你去個不需要算計的地方。”
……
與此同時,五角大樓的絕密地下室裡,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你是說……我們的衛星現在完全失去了303所的那個熱源訊號?”麥卡錫對著情報官咆哮。
“是的局長,代號‘真理’的熱源反應消失了。”
情報官瑟瑟發抖,“我們推測……他可能在憋甚麼大招,也許是閉關研發比反重力還要恐怖的東西。”
麥卡錫癱坐在椅子上,眼底一片青黑:“上帝啊,這才消停幾天?他又開始了?
快!命令各部門提高戒備等級!把還沒列裝的那玩意兒拉出來!
我們不能等他把地球炸了再做反應!”
此時此刻,大洋彼岸。
如果麥卡錫知道,他所恐懼的“滅世大招”僅僅是許燃穿上了印著狗頭的衛衣,正準備和女朋友去山頂吹冷風,估計會直接腦溢血發作當場氣死。
許燃正在鏡子前跟那件衣服較勁。
“這狗是不是有點太蠢了?”
“像你。”
簡瑤正在旁邊整理她的長髮,從鏡子裡看著他,“尤其是不做題的時候。”
許燃無奈地笑了。
窗外的夜色溫柔如水。
系統面板上,一直閃爍著紅色警報的【精神過載】狀態列,悄無聲息地變成了一行綠色的小字:
【當前狀態:被飼養中。回覆速度:極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