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所,精密製造車間。
十幾臺從德國進口的德瑪吉五軸聯動機床趴在車間裡,像是一群昂貴但此刻卻趴窩的巨獸。
所有人都圍在3號機床前,氣氛壓抑得想讓人砸東西。
操作檯上,放著一塊剛剛加工出來的葉片。
鈦合金材質,閃著銀灰色的光。
如果不仔細看,它挺漂亮的。但如果拿起千分尺一量,這就是一塊廢鐵。
“扭曲度偏差0.4毫米。”
王總師的聲音像是在唸悼詞,“內流道壁厚不均,有的地方薄得像紙,有的地方厚得像牆。
最要命的是根部……”
他指著葉片根部一圈細微的波浪紋,“顫紋。
這是加工過程中發生高頻振顫留下的。
這種葉片裝上去,兩萬轉就能把發動機炸成碎片。”
站在旁邊的羅羅工程師史密斯攤著手,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許先生的設計雖然天才,但在製造上違反了物理常識。
這是一個複雜的薄壁空心結構,剛性極差。
刀具切下去的時候,材料因為太薄會發生讓刀現象,也就是它在‘躲’。
再加上切削產生的熱量讓材料膨脹……這是不可能加工出來的。”
他指了指號稱工業皇冠明珠的德國機床:“連德國最頂級的控制系統都做不到。
除非……除非你能讓這塊金屬在被切的時候別亂動。”
這在嘲諷誰呢?
李援朝的臉黑得像鍋底。
好不容易設計出來了,難道死在做不出來上?
這不就是當年搞原子彈有了理論卻提純不出鈾的尷尬嗎?
“要不……上擴散連線?”王總師咬牙,“那是老美的絕活,雖然成本高,還得重新開模具……”
“來不及。”許燃的聲音突然插進來。
他穿著一件藍色的防靜電工裝,頭上戴著一頂看起來很廉價的鴨舌帽,手裡沒拿圖紙,而是拎著用了很多年的黑色膝上型電腦。
“重新開模至少三個月。
那時候黃花菜都涼了,培根那二十億估計也要反悔。”
許燃走到3號機床的操作面板前,上面複雜的德文介面對他來說彷彿不存在。
他熟練地拔掉了一個本來應該絕對禁止拔掉的資料介面保護蓋。
“你想幹甚麼?!”
德國方面的技術顧問驚呼,“那後面是底層控制器的除錯介面!是我們的商業機密,亂動會讓整臺機床鎖死!”
“閉嘴,漢斯。”
許燃頭都沒抬,“你們那套西門子840D系統確實不錯,但它是為了加工那些老實巴交的標準件設計的。
面對這種會‘耍滑頭’的葉片,它笨得像頭豬。”
他把自己的筆記本透過一根自己改裝過的資料線連了上去。
螢幕上一陣瘋狂的程式碼滾動,紅綠相間,快得讓人眼花。
海量知識庫此刻在他腦子裡就像沸騰的岩漿。
“你說的‘讓刀’和‘熱變形’,是因為機床是瞎子。”
許燃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啪作響,“它只會傻乎乎地按照預設路徑走,不知道面前的材料在動。
既然材料會躲,那我們就讓刀去‘追’。”
他從工具包裡掏出一個火柴盒大小的東西。
不是甚麼昂貴的進口貨,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工業級鐳射位移感測器,甚至有點舊。
“強力膠。”許燃伸手。
旁邊的技工愣了一下,趕緊遞過一支502。
眾目睽睽之下,許燃直接把那個感測器“粘”在了機床主軸的最前端,緊挨著高速旋轉的刀頭。
這一舉動粗暴得讓幾個外國專家差點心臟停跳。
“瘋了!那是幾萬轉的主軸!你哪怕破壞了一點動平衡……”史密斯驚恐地大喊。
“平衡?這就是平衡。”許燃在感測器粘穩的一瞬間,按下了一個按鍵。
筆記本螢幕上瞬間彈出一個實時波形圖。
“這叫‘線上主動補償’。”
許燃拍了拍機床的外殼,“這個小眼睛會每秒鐘掃描一千次切削點的實際位置。
如果材料受熱膨脹了1微米,它就會告訴大腦。
然後……”
他狠狠按下回車鍵。
【軟體補丁載入完成。】
【‘靈巧手’自適應加工模組已啟用。】
原本那臺發出低沉嗡嗡聲的機床,聲音突然變了。
不再是死板的單調噪音,而變成了一種忽高忽低,像是在呼吸一樣的節奏。
“開始吧。”許燃對嚇傻了的操作工抬抬下巴。
操作工哆哆嗦嗦地按下了啟動鍵。
切削液噴湧而出,高速旋轉的銑刀切入了該死的毛坯。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奇蹟發生了。
肉眼雖然看不清,但從飛濺的火花就能看出來,不對勁!
以前加工這種薄壁件,刀具是一路“死磕”過去,火花又大又亂,聲音刺耳。
但現在的機床,像是在……跳舞。
當刀具切到葉片最薄最容易變形的地方時,主軸居然發生了極其微小的回撤,然後又迅速跟進。
這種微秒級的進退,就像是一個太極高手在推手,既切掉了多餘的金屬,又沒有給材料施加讓它變形的暴力。
甚至連主軸轉速都在瘋狂跳變,利用共振的原理抵消了切削震動!
“我的上帝……”史密斯整個人貼在防彈玻璃上,眼珠子都要瞪出來,“變……變速加工?
這不可能!
這麼快的動態響應,伺服電機根本跟不上!”
“因為這不是伺服在動,是算力在動。”
許燃靠在機床上,聽著美妙的‘滋滋’聲,就像在聽一首狂想曲,“傳統的數控系統反應時間是5毫秒。
我用程式碼劫持了底層驅動,把這個時間壓縮到了毫秒。
就像給金屬做微創手術。”
十分鐘。
以前需要四個小時精加工的工序,在幾乎狂暴的切削速度下,只用了十分鐘。
隨著主軸緩緩停下,價值不菲的銑刀居然沒怎麼磨損。
防爆門開啟,白色的冷卻霧氣散去。
一枚剛剛誕生的葉片靜靜地躺在工作臺上。
王總師第一個衝進去,也不管還燙不燙手,抓起來就放到旁邊的三座標測量儀上。
整個車間安靜得只剩下測量儀探頭移動的滴滴聲。
“滴——測量結束。”
大螢幕上跳出一行綠色的資料。
輪廓度誤差:。
表面粗糙度:Ra 0.2(鏡面級)。
殘餘應力:不可檢出。
“我不信!”史密斯搶過葉片,像是看著一個外星產物,“這種複雜曲面……這種該死的倒扣結構……
你怎麼可能只用三軸的走刀方式就切出來了?剛才那一瞬間你做了五軸聯動的補償??”
“不是五軸。”許燃把筆記本的資料線拔下來,纏在手上,“是5+1軸。”
“那+1在哪?”史密斯四處尋找那個不存在的第六個軸。
許燃指了指還在執行程式碼的筆記本螢幕。
“在那。”
“軟體定義硬體,兄弟。”
許燃的聲音裡沒有太多的狂妄,只有理所當然的平靜,“這臺德國機床只是個軀殼,剛才那十分鐘,它的靈魂是屬於華夏的。”
車間裡的中國工人們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王老捧著葉片,手抖得像是在捧著剛出生的親孫子,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
這就是傳說中把別人認為的不可能,變成了工業藝術。
系統視野裡,許燃看到這片葉片上浮現出一個金色的詞條:
【鬼斧神工(史詩級):效能超越原設計指標12%】。
“既然葉片搞定了。”
許燃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看向李援朝,“李叔,發動機的總裝線該動起來了。
另外,把這套‘自適應加工軟體’封裝一下。”
李援朝瞬間進入角色:“你是要賣給德國人?”
“賣?想得美。”
許燃冷笑一聲,壟斷者的傲慢浮上嘴角,“告訴漢斯,這是‘非賣品’。
但如果他們想給他們的機床升級這個功能,每臺機器每年授權費五萬美金。
不,十萬。”
“而且,所有用這套軟體加工出來的敏感零件資料,必須留個備份。”
“不然,就讓他們繼續切廢鐵去吧。”
車間的大門被推開,外面的陽光照進來,有些刺眼。
許燃把鴨舌帽壓低了一些,大步走了出去。
身後,是那群還在對著被“開光”了的機床頂禮膜拜的西方專家。
解決了這塊最硬的骨頭,龐大的“天網”計劃,最後一塊拼圖也補齊了。
接下來,就該輪到天上的星星們,排隊站好了。
他抬頭看了看晴朗的蒼穹,彷彿看見那顆在這個時空裡還不存在,名為“Truth”(真理)的衛星,正在深邃的黑暗中,對他眨了眨眼。
“別急,這就送你們上去看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