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泉,東風航天城。
大漠裡的風,到了夜裡就像是裹著沙礫,抽在塔架上啪啪作響。
發射指揮大廳裡,上百號身穿藍色工裝的技術人員,盯著正前方那塊巨幅液晶螢幕,大氣都不敢出。
螢幕右上角的倒計時停在了“T-30分”。
“01,這裡是氣象保障組。”
廣播裡傳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焦慮,“高空探測氣球剛剛傳回的資料……很不樂觀。”
發射指揮長張志強眉頭瞬間擰成了“川”字,手裡的保溫杯蓋被他捏得咯吱作響:“說資料。”
“九千米到一萬二千米高空,檢測到強烈的風切變。
最大瞬時風速超過每秒60米,且風向極度不穩定,呈現‘亂湍流’特徵。
我們的‘長征五號’如果在這一段遭遇側向陣風,箭體結構的承受載荷……
可能會超出設計極限的15%。”
指揮大廳裡一片死寂,只有伺服器散熱風扇的嗡嗡聲顯得格外刺耳。
風切變,航天發射的頭號殺手。
它就像一隻無形的巨手,能硬生生把高速飛行的火箭攔腰折斷。
“距離視窗關閉還有多久?”張志強問。
“45分鐘。”
“推遲吧。”
坐在副指揮席的一位白髮老專家摘下眼鏡,重重地嘆了口氣,“下一個視窗在七天後。
雖然會打亂整個‘織女’星座的組網節奏,甚至可能會被英國人看笑話,但……安全第一。
我們炸不起。”
七天。
看似不長,但對於爭分奪秒的國際商業航天市場來說,七天足夠讓原本看好這個專案的歐洲資本產生動搖。
培根爵士那邊昨天還在影片裡暗示,如果有任何“意外”,後續的二十億英鎊尾款可能需要“重新評估”。
張志強的手指懸在紅色的“中止”按鈕上方,那個按鈕紅得刺眼。
“等一下。”
一個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角落裡,許燃把最後一口紅燒牛肉麵的湯喝乾,隨手抽出張紙巾擦了擦嘴。
他站起身,走到指揮台前,身上的工裝有些鬆垮,整個人看起來更像是來網咖通宵的大學生,而不是這個國家最頂尖專案的總師。
“張總,這火箭裡裝著我的心血,還有英國佬的真金白銀。
推遲七天,我不答應。”
“小許!別胡鬧!”白髮老專家有些急了,“這是自然規律!人怎麼能跟天鬥?
風切變不是兒戲,一旦姿態失控,幾億元的火箭就是個大炮仗!”
許燃推了推眼鏡,鏡片在冷光下折射出一抹理性的寒光。
“誰說一定要跟天鬥了?風往哪吹,我們就往哪倒不就行了。”
許燃走到主控臺前,沒經過任何人同意,直接把自己的黑色舊筆記本接進了資料埠。
“你要幹甚麼?”
張志強一驚,但他沒攔著。
這個年輕人創造的奇蹟太多了,多到讓他產生了一種盲目的期待。
“現在的飛控程式是死腦筋,只會死扛。”
許燃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啪作響,速度快得生出殘影,“遇到左邊的風,它就死命往左邊掰噴管,試圖保持筆直。
風大了,腰就斷了。”
“如果不硬扛,那就只能偏航!”氣象專家忍不住插嘴,“偏航了還怎麼入軌?”
“這就涉及到一點‘微操’的藝術了。”
許燃嘴角微微上揚,螢幕上的程式碼像瀑布一樣刷屏。
不是簡單的指令碼,而是【盤古】核心的超算實時介入介面。
“我看過風場模型,這種切變風雖然猛,但是有規律的,像波浪。”
許燃抬起頭,眼神裡跳動著瘋狂的光芒,“如果我在穿越切變層的瞬間,讓火箭主動順著風向‘滑’一下呢?”
“滑?!”
在場的航天大牛們全都聽傻了。
這特麼是幾百噸重的運載火箭!又不是海邊穿著比基尼衝浪的小姑娘!
“把這一段的姿態控制權給我。”
許燃盯著張志強的眼睛,聲音不大,卻有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給我三十秒,我帶它衝過去。
出了事,院士頭銜你也別擼了,我自己辭職回家種紅薯。”
張志強看著這個年輕人,他看到了“絕對自信”。
幾秒鐘的沉默,彷彿過了一個世紀。
張志強深吸一口氣,狠狠地按下了通話鍵,聲音洪亮如鍾:“各單位注意!
放棄‘固定彈道’模式,切換至‘許氏演算法’實時飛控!
發射流程繼續!
一切後果,老子和許總師一起扛!”
瘋了。
都瘋了。
技術人員們手都在抖,但命令如山。
“T減十,九,八……點火!”
轟——!
戈壁灘彷彿地震了。
橘紅色的尾焰撕裂了漆黑的夜幕,長征五號龐大的身軀在一團蒸汽與烈火中緩緩拔地而起,向著充滿惡意的蒼穹衝去。
大廳螢幕上的紅色軌跡線,開始筆直上升。
“高度五千……七千……即將進入風切變區!”氣象組長的聲音都在變調。
所有人都能透過遙測畫面看到,箭體外的攝像機開始劇烈抖動,整流罩邊緣甚至能看到氣流撕扯出的白色激波。
資料面板上,橫向載荷瞬間飆升到紅線邊緣!
“警告!偏航角速率過大!”
“警告!伺服機構負荷90%!”
就是現在!
許燃的雙眼瞳孔微縮,大腦中瘋狂重新整理著風場流體力學的資料。
【學有所成】賦予的龐大算力,此刻與舊筆記本、與遠在數百公里外超算中心連線的【盤古】,三位一體。
“給我……拐!”
許燃手指重重敲下回車鍵。
螢幕上,驚悚的一幕發生了。
在數萬米的高空,幾十米長的鋼鐵巨物,面對狠狠抽來的橫風,竟然沒有像往常那樣死命頂牛。
它極其絲滑地向側面一歪,就像一個喝醉了的醉漢,又像是一條靈動的泥鰍。
“姿態偏離預定軌跡12度!要翻了!”有人尖叫。
“沒翻。”
許燃盯著資料流,語速快得像機槍,“利用側風推力增加水平速度分量,修正科氏力偏差……
伺服機構推力向量調整,借力……打力!”
在那股能夠撕碎鋼筋的狂風中,長征五號做出了一個航天史上前所未有的“側滑飄移”。
巨大的風力不僅沒有折斷它,反而像一隻手,溫柔地推了它一把。
下一秒,火箭衝出了切變層。
在這一瞬間,伺服噴管猛地回正。
藉著剛才“推手”獲得的加速度,火箭如同離弦之箭,速度竟然比理論值還快了2%!
“穿越風切變區!”
“箭體結構完好!過載回落至安全範圍!”
“二級發動機點火……入軌精度……正……正無窮?!”
導航組的小夥子看著不僅沒偏,反而更加精準的落點預測,結巴得像是嘴裡含了顆滷蛋。
大廳裡徹底安靜。
幾秒鐘後,像火山爆發一樣,歡呼聲掀翻了屋頂。
這也行?
這也行?!
把運載火箭當衝浪板玩,在臺風眼皮子底下跳芭蕾。
這特麼是人乾的事兒?
張志強一屁股癱坐在指揮椅上,背後的工裝早已被冷汗溼透。
他顫巍巍地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壓壓驚,手抖得半杯水都灑在了褲子上。
許燃卻像是個沒事人一樣,拔掉了筆記本的資料線,重新坐回角落。
他又把那盒沒吃完的泡麵桶端了起來,有些遺憾地晃了晃。
“你看,我就說能行吧。”
他用塑膠叉子叉起一塊還沒泡開的胡蘿蔔丁,塞進嘴裡嚼得嘎吱響,聲音在還未完全平息的歡呼聲中顯得格外欠揍。
“風確實挺大,正好幫我們省了一百多公斤燃料。”
“老張,跟英國人說一聲,‘織女’已經上路了。
讓他們把最好的紅茶泡好,接下來的戲,該他們買了。”
窗外,原本肆虐的風沙似乎也變小了。
“織女-1號”的星星,此刻正混在漫天的星斗中,帶著“真相”的黑匣子,冷冷地俯瞰著腳下這個充滿謊言與監聽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