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成都軟體工程研究所。
這地兒號稱是“華夏軍工軟體的大腦”,平日裡走路都是靜悄悄的。
但這幾天,專門負責火控系統編寫的“絕密一號組”辦公室裡,煙味兒濃得能把火警探測器嗆報警。
一幫平日裡眼高於頂、給神舟飛船寫過底層驅動的特級程式設計師,這會兒一個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頭髮本來就不多,現在更是那一抓一大把。
專案組長張德成,國內嵌入式系統的頂樑柱,此刻正死死盯著顯示屏上一大段報錯紅碼,眼珠子裡全是紅血絲。
他旁邊放著的已經是第三瓶速效救心丸了。
“寫不出來……這特麼怎麼寫得出來?”
張組長把鍵盤一推,絕望地靠在椅子上,“許顧問給的那個邏輯是好,‘對抗生成’,說得輕巧!
這倆人工智慧的資料介面怎麼對接?
‘瞎猜鬼’一秒鐘生成的一萬個假設,記憶體溢位怎麼解決?這在C++底層就是個死迴圈悖論啊!”
旁邊的副組長是個戴厚底眼鏡的胖子,一邊薅頭髮一邊哀嚎:“老大,咱們已經試了七十二種架構了。
每次執行不到三微秒,‘判別人工智慧’就把系統鎖死了,因為它覺得自己生成的假設也是假的!
這就是精神分裂啊!”
這就像是讓一個人同時扮演小偷和警察,還要在幾毫秒內切換幾萬次,正常人的腦子都會崩,何況是這隻有幾兆記憶體的嵌入式晶片。
整個專案組就像是被卡在嗓子眼的一根魚刺。
理論有了,硬體有了,偏偏這最後的“靈魂”注入不進去!
“還得找他……”
張組長咬咬牙,那張老臉臊得通紅,“雖然咱們號稱國家隊,但在那個變態面前,咱們還得穿尿不溼。”
他抓起紅色的保密電話,手指都在哆嗦,是激動,也是怕。
怕聽到那句熟悉的嘲諷。
撥通。
……
幾千裡外,京城。
秋高氣爽,西山的一處療養院花園裡。
滿地的銀杏葉鋪得像金地毯。
許燃這會兒既沒穿白大褂,也沒穿西裝,就一身寬鬆的灰色運動服,正推著一輛輪椅慢慢溜達。
輪椅上不是甚麼病人,是簡瑤。
這位平日裡高冷的女神,前兩天做個高能物理實驗扭了腳,當然,許燃覺得她就是單純想偷懶讓他推著。
“許燃,你說那個波函式的塌縮……”
簡瑤手裡拿著一本看了半天的《量子場論》,剛想開啟今日份的高智商對線。
鈴鈴鈴——
許燃從來不離身的黑色板磚機響了。
“等等,來活了。”
許燃單手扶著輪椅把手,另一隻手接起電話,“喂?老張啊。
怎麼,還沒把兩個小人打架的事兒搞定?你們這效率,是想等到導彈生鏽嗎?”
電話那頭,張組長的聲音都要哭出來了:“許總師,真不是兄弟們不給力。
是您那個‘自我博弈’的資料迴環……
我們在棧區溢位了啊!這記憶體分配太難了!求您指條路吧!”
許燃嘆了口氣,抬頭看了看頭頂飄過的白雲。
“嘖,棧區溢位?
你們是用遞迴寫的?
誰教你們在嵌入式裡寫無限遞迴的?是嫌宕機不夠快?”
簡瑤合上書,仰頭看他,眼裡閃過一絲戲謔:“怎麼?國家隊被你的作業難住了?”
“一幫只會照本宣科的書呆子。”
許燃無奈地搖搖頭,“看來我不上手,這幫人能把那個死迴圈跑到下個世紀。”
“你等會啊。”
許燃從兜裡摸出一個隨身帶的平板電腦,看著很普通的平板實際上經過加密改裝,能直連軍網。
“喂,老張,把你那邊的螢幕許可權給我。”
許燃把輪椅停在銀杏樹下,自己也沒找凳子,就這麼隨意地半蹲在簡瑤旁邊,把平板架在膝蓋上。
“接通了,許總,您看……”電話那頭,幾千公里外的螢幕畫面跳了過來。
許燃掃了一眼慘不忍睹的程式碼結構,眉毛擰成了一個結。
“爛,太爛了。”
“這就是屎山程式碼堆屎山,堆到最後也就是一坨大的。”
他手指修長,在虛擬鍵盤上開始飛舞。
沒有清脆的機械軸聲,只有觸屏的輕微篤篤聲。
【啟用被動技能:程式碼親和力。】
一瞬間,許燃眼中的世界變了。
枯燥的字母和符號不再是死物。
在黑色的背景上,資料像水流一樣在他的指尖匯聚。
困擾了整個頂尖團隊一週的“死迴圈”死結,在他眼裡,不過是兩根纏在一起的耳機線。
只需要輕輕一挑。
“聽著,老張,別眨眼。”
許燃一邊敲,一邊還有空把簡瑤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別用標準庫的動態分配,自己寫個靜態記憶體池。
把‘判別’邏輯直接寫入暫存器層級。”
在那邊的顯示屏上。
張組長和一屋子程式設計師就像是見了鬼。
螢幕上的原有程式碼在飛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極其精煉、風格極簡的新指令。
就像是有個醫生正拿著手術刀,把臃腫肥胖的程式一點點切開,扔掉贅肉,把最重要的神經一根根接上。
沒有絲毫停頓和任何猶豫。
所謂“不可能實現”的雙人工智慧資料交換介面,被許燃用一段只有二十行的位運算程式碼,巧妙地繞開了作業系統,直接在大腦皮層完成了握手!
“臥槽……”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聲沒忍住的國粹。
胖子副組長看著螢幕上開始跑綠的進度條,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是寫程式碼?這是在寫詩吧?!
行雲流水的美感,對於硬體底層的絕對掌控,簡直就像是他就在那顆晶片裡住著一樣!
十分鐘。
真的只有十分鐘。
花園裡的落葉才剛剛飄落鋪滿腳面。
許燃最後按下了一個確認鍵,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腕。
“搞定。”
電話那頭,軟體研究所一片死寂,只能聽見巨大的散熱風扇開始全力運轉的嗡嗡聲。
螢幕上,代表系統穩定性的曲線,正如同一條直線般,四平八穩地跑到了終點。
沒有溢位,沒有宕機。
兩個原本在晶片裡打架的“腦子”,此刻正像是這一對雙子星,完美地咬合在了一起。
“框……框架好了?”
張德成感覺嗓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們幾百號人熬了一個禮拜沒搞定的東西,人家在這溜個彎的功夫,成了?
這讓他覺得自己這麼多年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框架我搭好了。”
許燃收起平板,重新握住輪椅的把手,語氣那叫一個雲淡風輕。
“剩下的一些外圍資料介面,還有甚麼報錯日誌的冗餘備份,你們自己填一下。
這點活兒總不用我教吧?”
“對了。”
他在掛電話前,像是想起了甚麼不值一提的小事,補了一刀。
“這個演算法呢,為了照顧晶片效能,確實寫得相對複雜了一點,用了點拓撲學的詭計。
你們要是看不懂也不要緊,只要別亂動我的核心層就行。”
“掛了啊,別耽誤我推女朋友看夕陽。”
嘟。
盲音響起。
成都軟體所的機房裡,張德成舉著已經被結束通話的話筒,看著螢幕上那段可能領先了世界整整一代的火控核心程式碼。
“相對……複雜了一點?”
老張感覺一口老血堵在胸口。
神特麼複雜一點!這特麼就是把教科書撕了重寫啊!
而在京城的銀杏樹下。
簡瑤看著重新站起身的許燃,嘴角終於忍不住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美得像初冬的雪。
“你就這十分鐘,是不是把那幫老專家的頭髮又搞掉了幾根?”
“那沒辦法。”
許燃推著輪椅繼續往前走,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頭髮換真理,這買賣,不虧。”
他看向遠方逐漸亮起的城市燈火。
“靈魂”既然已經注入了鋼鐵軀殼。
接下來。
一直在等待這一刻的復仇長矛,也終於該擁有一個屬於它自己的能把敵人嚇破膽的名字了。
即將刺穿第一島鏈的利劍,已經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