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清脆的一聲,許燃手裡價值不菲的德國進口自動鉛筆,0.3毫米的筆芯應聲而斷。
這已經是今天下午他弄斷的第十七根。
書房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許燃整個人陷在寬大的椅子裡,一動不動,像耗盡了能量。
他的面前,連線著國家最高機密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沒有遊戲,沒有程式碼,只有一個無比複雜,如同宇宙星雲般盤旋的圖形。
黎曼Zeta函式在複平面上的零點分佈圖。
而在電腦的兩旁,乃至整個房間的地板上,都堆滿了被揉成一團的稿紙,像一片剛剛經歷過暴風雪摧殘的白色墳場。
每一張“屍體”上,都曾經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種瘋狂的推演。
記錄著一次又一次,向那座“哥德巴赫”神山發起的自殺式衝鋒。
許燃的眼睛佈滿了血絲,瞳孔渙散,死死地盯著螢幕上深邃的星雲。
他感覺自己被困住。
困在了一座由最純粹的邏輯悖論構建而成的,無邊無際的巨大迷宮裡。
他手握兩柄神兵利器,哈代和李特爾伍德開創的“圓法”,以及陳景潤前輩淬鍊到極致的“篩法”。
可無論他從哪條路殺進去,都會在迷宮的最深處,撞上同一堵牆。
一堵光滑如鏡,讓他絕望,用純粹的數學法則砌成的牆。
牆上刻著兩個大字:
誤差!
無論是圓法中劃分積分路徑時,那些代表著“噪聲”的“劣弧”,還是篩法裡那些永遠無法被完全“篩”乾淨的“剩餘項”。
它們在他每一次即將觸控到終極答案的瞬間,猙獰地跳出來,將他所有的努力付之一炬。
許燃緩緩閉上眼。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
自從獲得系統以來,他第一次在沒有任何外力干擾的智力挑戰面前,感到了……吃力。
甚至,是一絲無力。
他終於能體會到,幾十年前,陳景潤前輩把自己關在六平米的小屋子裡,面對著如山的稿紙。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試圖用最原始的人力計算,去磨平這堵牆時,是怎樣的一種悲壯與孤獨。
那種感覺,不是智商不夠用。
而是……武器不夠鋒利的絕望。
“滴答,滴答……”
牆上的石英鐘,一下下敲在他的神經上。
“不行……”
許燃猛地睜開眼,抓起桌上一杯早已涼透了的咖啡,一飲而盡。
苦澀的液體,強行刺激著他幾近罷工的大腦。
“冷靜!一定有路!一定有我沒想到的地方!”
他跟後世某位棋聖似的,十指插進有些凌亂的頭髮裡,痛苦地抓撓著。
大腦的處理器,再次被強行啟動!
算力,燃燒!
……
客廳。
馬秀蘭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在書房門口來回踱步。
“不行!我得進去看看!這一晃都第四天了!他這是不要命了!”
許建軍坐在沙發上,嘴裡叼著根沒點火的煙,手裡的報紙早就拿倒了。
他盯著緊閉的門,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悶聲說:“讓他搞!當年他考前衝刺,不也這樣?
我兒子,心裡有數!”
話雖硬氣,可他抖得跟篩糠一樣的腿,卻出賣了他。
“有數?有甚麼數?那屋裡都快堆成垃圾場了!
瑤瑤,你快勸勸他!他最聽你的!”
馬秀蘭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沙發上又恢復了安安靜靜看書狀態的簡瑤。
簡瑤緩緩合上手中的《時間簡史》,臉上也寫滿了擔憂。
她比許燃的父母更清楚許燃在裡面做甚麼。
許燃是在屠龍!
一條盤踞在人類智慧頂峰,守護著數學皇冠,已經吞噬了無數天才靈魂的惡龍!
這種等級的戰鬥,稍有不慎就會走火入魔。
她站起身。
“叔叔阿姨,你們放心,我去看看。”
她端起一杯溫熱的牛奶,走到門前,輕輕擰開了門鎖。
“咔噠。”
門縫裡,一股焦灼氣息湧了出來。
難道說人重度思考的時候真的會冒煙?
簡瑤皺了皺眉,推門而入。
房間裡漆黑一片,只有電腦螢幕幽冷的光照亮了一片狼藉,和椅子上幾乎要與黑暗融為一體的疲憊剪影。
簡瑤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把牛奶放到桌角,走到許燃身後,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地在他的太陽穴上按揉起來。
許燃緊繃的身體微微一顫,緊接著,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驟然鬆弛下來。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氣息中充滿疲憊與挫敗。
他沒有睜眼,只是沙啞地問:“現在幾點了?”
“凌晨兩點。”
簡瑤的聲音很輕柔,“別撐了,休息一下吧。你已經把自己逼到極限了。”
“我沒事……”
許燃搖了搖頭,聲音裡透著一股鑽牛角尖的固執,“就差一點……我感覺就差一點點……”
“哥德爾的不完備定理告訴我們,任何一個足夠複雜的系統裡,都存在無法被證明或證偽的真命題。”
簡瑤看著他寫滿疲憊的側臉,輕聲說,“或許,這條路,本身就是一條死路。”
“不……”
許燃的聲音斬釘截鐵,“它一定有解!只是……只是我還沒找到那把鑰匙!”
他猛地睜開眼,佈滿血絲的眸子像兩團即將熄滅的炭火,掙扎著迸發出最後的光!
他無意識地偏過頭,望向了窗外。
窗簾,不知何時被拉開了一道縫隙。
窗外,是城關縣沉睡的夜。
沒有大城市的霓虹閃爍,只有漆黑如墨的天鵝絨幕布上,稀稀疏疏地,點綴著幾顆遙遠的,孤獨星星。
它們就那樣掛在那裡。
毫無規律,雜亂無章。
就像……
就像……
!!!!!!
一瞬間!
就在許燃的目光穿透了房間的玻璃,穿透了漆黑的夜幕,與幾顆亙古不變的星辰對視在一起的瞬間!
一個念頭狠狠地劈開了他混沌僵硬的思維汪洋!
“星星……”
他喃喃自語。
“素數……”
他猛地從椅子上坐直了身體,動作之劇烈,甚至嚇了身後的簡瑤一跳!
“對啊……對啊!!”
他眼中的那兩團炭火驟然復燃!
不!是爆炸!
化作了兩顆足以點亮整個宇宙的超新星!
“素數在數軸上的分佈,不也像這夜空裡的星星一樣嗎?!”
他激動得渾身顫抖,聲音都變了調!
“它們看似毫無規律!雜亂無章!
你永遠不知道下一顆會出現在哪裡!
但從宏觀上看,它們又遵循著某種……某種模糊的機率!”
“我錯了……我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像一個瘋子,猛地站了起來,雙手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篩法!圓法!這些工具的底層邏輯,都是建立在‘確定性’的框架之下的!
它們試圖用一套精準的,嚴絲合縫的法則,去框定一個……一個本身就帶有‘隨機性’的混沌系統!”
“這就像……這就像用尺子,去量一片雲的周長!緣木求魚!緣木求魚啊!”
“機率……是機率!”
他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簡瑤,眼神裡的光亮得刺眼!
“我們不能再去試圖精準地計算每一個誤差項!那是不可能的!
我們要做的是……是把它們當成一個整體!
一個服從某種未知機率分佈的隨機變數!”
“用機率論的思想,去駕馭解析數論的工具!
創造一種能夠模糊處理‘誤差’的全新武器!”
【叮!】
一聲清脆的系統提示音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檢測到宿主觸發了隱藏的頓悟狀態!【靈感火花】已自動消耗!】
【恭喜!你已觸控到全新領域【機率數論】的邊緣!你的思想,正在完成一次偉大的躍遷!】
【【數學】屬性等級上限,出現輕微鬆動!】
許燃完全沒有理會系統的提示!
他現在的大腦裡,只有那個神啟般的念頭,正在瘋狂地滋生、蔓延、演化!
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正在他面前緩緩地,轟然洞開!
所有的疲憊,所有的挫敗,都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癮君子嗑了藥一般的巨大興奮與狂喜!
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數日,終於找到了出口的猛獸!
他一把推開椅子,在簡瑤驚愕又狂喜的目光注視下,像一陣風般撲到了書桌前!
許燃撥開稿紙堆成的“墳場”,從中抽出了一張潔白無瑕的稿紙!
他拿起筆。
剛剛還因為疲憊而微微顫抖的手,此刻穩得像磐石!
他在稿紙的最頂端,用彷彿要力透紙背的筆觸,寫下了一行註定要讓整個數學界都為之顫抖的標題!
——《關於優弧和劣弧上三角和的機率性估計》!
那堵牆,沒有被推倒。
它只是,被許燃找到了一扇可以通行的門。
而門的後面,是一個前人從未踏足過的全新廣闊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