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至,窗外的香樟樹綠得愈發濃郁,蟬鳴聲從稀疏變得聒噪。
對於城關縣的大多數人來說,這三個月,是學生們備戰期末,大人們盼著西瓜降價,平平無奇的九十個日夜。
可對於許家那棟小小的三居室而言,這裡的時間,彷彿很慢很慢。
書房的門,像一道劃分了兩個世界的結界。
門外,是柴米油鹽,人間煙火。
門內,是一個正在燃燒的,孤獨的宇宙。
“瑤瑤啊,你再進去看看吧!這都一百多天了!
上次你送進去的飯,他又沒動幾口!”
馬秀蘭端著一碗剛燉好的烏雞湯,急得在客廳裡直轉圈,眼圈都有些發紅。
沙發上,許建軍手裡的報紙拿了三個月,上面的日期還是四月份的。
他狠狠吸了一口早已熄滅的菸屁股,喉結上下滾動,用自我催眠的語氣,悶聲悶氣地吼道:
“讓他搞!天塌不下來!
老子當年在廠裡攻關技術難題,不也是這樣把自己關在車間裡一個禮拜!
我兒子,隨我!”
話雖如此,他緊緊攥著報紙,青筋畢露的手,卻暴露了他內心海嘯般的焦慮。
客廳的角落,被臨時改造成了一個小型工作站。
幾臺散發著幽幽藍光的軍用級膝上型電腦,透過衛星天線,無聲地連線著萬里之外名為“天樞”的鋼鐵巨獸。
簡瑤,就坐在這片藍光之中。
她的臉上也帶著一絲肉眼可見的疲憊,眼下淡淡的青色,卻讓她更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學術美感。
“叮咚——”
一臺電腦上,彈出了加密的視訊通話請求。
畫面裡,是一個頭發花白,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儒雅的老者。
中科院數學與系統科學研究院的院長,田剛院士。
“簡丫頭!”
田剛的臉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
他幾乎是把臉貼在了攝像頭上,聲音都在發顫,“結果出來了!
你們那個‘簡氏模型’的最新一輪驗證結果,出來了!”
他舉起手裡一張列印出來的報告,紙張因為主人的激動而劇烈地抖動著!
“10的34次方!你們把哥德巴赫猜想的計算機驗證上限,硬生生推到了10的34次方!
這……這比之前那個歐洲聯合實驗室的世界紀錄,整整提高了八個數量級!
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這意味著在我們的宇宙裡,至少在太陽系的範圍內,哥德巴赫猜想,它就是真理!”
這個數字若是公佈出去,足以讓全世界的數學界和計算機界,同時爆發一場十二級的大地震!
能讓簡瑤的名字被刻在世界紀錄豐碑上!
然而,簡瑤只是平靜地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數字,清澈的眸子裡沒有一絲波瀾。
她搖了搖頭。
“田院士,您知道的,這不是‘證明’。”
她的聲音瞬間澆熄了田剛院士的狂熱。
“這只是在用無窮的算力,去為一座看不到頂的山峰鋪路。
只要沒到山頂,我們鋪再多的路,那也只是……路而已。”
田剛院士愣住了。
簡瑤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了那扇緊閉的書房門。
“真正去攀登那座山的人,”她輕聲說道,“在裡面。”
結束通話通訊,簡瑤站起身。
她端起那碗早已溫熱的雞湯,在許燃父母充滿了期盼與擔憂的目光注視下,輕輕擰開了通往另一個宇宙的大門。
“咔噠。”
門開了。
房間不再是房間,而是一座由演算稿紙堆砌而成的白色堡壘!
從地面到天花板,從書桌到床沿,目之所及,盡是雪崩般的白!
每一張紙上都寫滿了密密麻麻,如同天書般的瘋狂符號與邏輯推演!
堡壘的中央,許燃,像一個被公式的海洋淹沒的溺水者,深深地陷在椅子裡。
他的頭髮長了,有些凌亂地搭在額前,臉色蒼白,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唯有眼睛亮得嚇人!
那是一雙燃燒的眼睛!
裡面沒有疲憊,沒有困惑,只有兩團即將把整個宇宙都燒穿的瘋魔火焰!
他的筆,在最後一張稿紙上瘋狂地飛舞!
“不對……還是不對!”
他嘴裡唸唸有詞,像一個走火入魔的瘋子,“這個引理的約束條件太強了!
它會扼殺掉劣弧積分項裡那些高頻的隨機漲落!
這樣一來,我的機率模型就不完備了!”
“砰!”
他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搖搖欲墜的稿紙山轟然坍塌了一角!
“就差一步……就他媽的,差這最後一步!”
他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髮,燃燒的眸子死死地釘在稿紙上如同攔路惡魔般的公式上,身體因為巨大的精神壓力而微微顫抖!
“龍門”!
這是他整個“機率數論”體系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道龍門!
他創造性地,將數論裡的“三角和”問題,轉化成了一個機率論裡的“隨機遊走”模型。
他將哈代-李特爾伍德圓法裡的“優弧”,看作是隨機遊走的主導路徑。
將那些如同無窮無盡的噪音讓無數數學家頭疼欲裂的“劣弧”,看作是路徑上的隨機擾動!
他前面的所有推演,都完美地證明了,當考察的偶數N趨近於無窮大時,“主路徑”必然會抵達“兩個素數之和”的終點!
可現在,他被那些“隨機擾動”給攔住了!
他必須用最嚴密的數學語言,向全世界證明:
這些無窮無盡的“擾動”,它們的總體貢獻,在“主路徑”壓倒性的趨勢面前,渺小到……可以被忽略不計!
他必須給這頭桀驁不馴的混沌野獸,套上一根絕對理性的韁繩!
躍過去,則魚躍龍門,海闊天空!
躍不過去,他這三個月不眠不休建立起來的,那座宏偉的理論大廈,就將因為這一個微小的瑕疵,轟然倒塌!
“許燃。”
簡瑤的聲音像一道清泉,注入了他即將乾涸燃燒的思維之海。
她將雞湯輕輕放到桌角,沒有多說一句廢話,只是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地,在他的太陽穴上按揉起來。
許燃緊繃的身體,微微一顫。
他沒有睜眼,所有的心神,依舊沉浸在那片公式的煉獄裡。
那股帶著一絲清涼與溫柔的熟悉觸感像一股無形的能量,安撫著他即將暴走的神經。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窗外的天,由漆黑,轉為魚肚白。
新的一天,即將到來。
而許燃的腦海裡,持續了三個月的風暴,也終於醞釀到了最高潮!
他猛地睜開了眼!
佈滿血絲的眸子裡,爆出了一團如同恆星爆炸般的璀璨光芒!
“我明白了……”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卻又帶著一股勘破了天機的巨大狂喜!
“我一直在試圖‘殺死’它!可我為甚麼要殺死它?!”
他像一個瘋子般狂笑起來,一把抓起桌上的筆!
“我不需要殺死它!我只需要……證明它‘聽話’就行了!”
“中心極限定理!該死的!我怎麼把這個最根本的武器給忘了!”
機率論的基石!
那條描述了大量隨機變數之和,最終會趨近於正態分佈的定理!
一道前所未見的,連線了“解析數論”與“機率統計”的跨界橋樑,在他腦海中轟然貫通!
所有的迷霧,都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唰!唰!唰!”
他的筆,在稿紙上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殘影!
不再去試圖計算每一個劣弧上積分項的具體數值,而是將它們所有,打包成一個巨大的,服從正態分佈的隨機變數!
他用一個被他自己命名為“許氏不等式”的全新放縮工具,死死地扼住了這個變數的“方差”!
像一個馴獸師,用一根無形的鞭子,抽在了那頭名為“隨機”的猛獸身上!
你可以在籠子裡隨意地跳動,咆哮!
但你永遠也別想越出我給你劃定的,無窮小的籠子!
稿紙,一張接著一張!
思路,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黎明的第一縷陽光,刺破了窗簾的縫隙,照亮了房間裡飛舞的塵埃,也照亮了許燃筆下最後一行公式!
<|Σ(e^(2πiαn))|>< N /(logN)^A
其中,N趨近於無窮大,A為任意大的正數!
成了!
他將桀驁不馴的猛獸,死死地按在了一個以極大數N的對數為分母的,無窮小的量級之下!
整個邏輯鏈條,嚴絲合縫!
完美……閉環!
“啪嗒。”
許燃手中的圓珠筆從他脫力的指間滑落,掉在了那座稿紙山的頂峰。
他整個人向後一仰,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發出瞭如釋重負的長長嘆息。
隨即。
一股巨大的疲憊感,和同樣巨大的狂喜同時將他淹沒!
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他為人類,為這道困擾了文明數個世紀的終極難題,搭建了最後一級,也是最堅實的一級,通往山巔的階梯!
許燃緩緩地閉上眼,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的腦海中,淡藍色的面板如同約定的禮花,轟然綻放!
【叮!主線任務【觸控皇冠】,當前完成度:90%!】
【叮!檢測到宿主在基礎數學領域,取得了顛覆性的偉大突破!你的思想,正在撬動整個數學法則的根基!】
【【數學】屬性正在發生未知蛻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