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已經緊閉了三天三夜。
客廳裡氣氛壓抑,像高考前最後一晚的自習室。
許建軍叼著沒點燃的煙,手裡的遙控器把電視臺按了個遍,眼睛卻時不時地往那扇緊閉的房門瞟。
馬秀蘭更是坐立不安,一會兒削個蘋果,一會兒端杯熱水,在門口轉悠了不下八百圈。
腳步聲輕得跟貓似的,生怕驚擾了裡面那位正在“閉關”的祖宗。
“瑤瑤啊……”
馬秀蘭終於忍不住,壓低了聲音,湊到沙發上正安安靜靜看書的簡瑤身邊,臉上寫滿了憂慮,“你說燃燃他……他沒事吧?
這把自己關在裡面不吃不喝不睡的,鐵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這可比他當年高考還拼命!他到底在裡面搗鼓啥呢?”
簡瑤放下手裡的《量子場論》,絕美臉蛋上也難得浮現出一抹苦笑。
她該怎麼跟阿姨解釋?
說你兒子正在挑戰一個讓牛頓和高斯都束手無策,耗盡了陳景潤一生心血,被譽為“數學皇冠上的明珠”的終極難題?
說他正在進行一場人類歷史上最頂級的智力探險,試圖推翻一座兩百多年來無人能夠撼動的神山?
別說阿姨了,這話要是傳出去,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數學家,都會覺得許燃瘋了。
“阿姨,您放心。”
簡瑤只能撿好聽的說,“許燃他心裡有數,就是在研究一個……嗯,比較重要的課題。
靈感來了,擋都擋不住。”
“課題?甚麼課題比命還重要啊!”
馬秀蘭心疼得直拍大腿,“這孩子,從小就這樣,一根筋!我說建軍,你倒是說句話啊!”
許建軍把報紙往茶几上一拍,悶聲悶氣地開口:“讓他搞!天塌不下來!
我兒子我想幹甚麼,就讓他幹甚麼!這次成不了下次努努力嘛!”
話是這麼說,可他抖個不停的腿,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就在這片焦灼的沉默中。
簡瑤站了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清澈的眸子裡閃過一抹決斷。
不行,不能再等下去了。
就算是神,也需要休息。
她端起馬秀蘭剛剛熱好的牛奶,在老兩口錯愕的目光注視下,徑直走到了書房門口,掏出備用鑰匙,輕輕一擰。
“咔噠。”
門,開了。
油墨、紙張和大腦超頻運轉而產生的獨特焦灼氣息,撲面而來。
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膝上型電腦螢幕幽冷的光,映照著一張年輕卻又寫滿疲憊的臉。
許燃正靠在椅子上,雙眼緊閉,眉頭緊鎖,彷彿正在一個由無數公式和邏輯構成的噩夢中掙扎。
他的面前,不是電腦。
而是……山!
一座由寫滿了密密麻麻,如同鬼畫符般演算過程的稿紙,堆積而成的山!
場面看得門口的馬秀蘭和許建軍倒吸一口涼氣!
“我的老天爺……”
簡瑤沒有理會身後的驚呼。
她將牛奶輕輕放到桌角,走到許燃身邊,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地在他的太陽穴上按揉起來。
“唔……”
許燃發出一聲滿足的呻吟,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開。
他睜開眼,佈滿血絲的眸子裡彷彿有億萬星辰在碰撞、湮滅!
是思維進入極限狀態後才會有的光芒!
“瑤瑤,”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怎麼進來了?”
“再不進來,我怕下次見到你,就是在社會新聞的頭版頭條了。”
簡瑤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手上的動作卻愈發輕柔,“怎麼樣了?找到路了嗎?”
許燃靠在椅背上,享受著這難得的放鬆,他閉上眼,將三天的思考所得緩緩道出。
“陳景潤前輩,已經把‘篩法’這條路走絕了。
他的‘1+2’,幾乎榨乾了這套理論體系的所有潛力。
想繼續往前,靠修修補補是不可能了。”
“就像我們造火箭,當化學燃料的能量密度已經逼近理論極限時,你再怎麼最佳化燃料配比,再怎麼改進發動機結構,它也飛不出太陽系。
想要去更遠的地方,你就必須換東西。”
“換甚麼?”簡瑤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換一套全新的引擎,一種……能跨越維度的引擎。”
許燃睜開眼,眸子裡燃燒著火焰!
“我這三天,翻遍了現代數學的所有分支。
我發現,數論這個看似最古老、最基礎的學科,它的邊界可能和另一個我們看似毫不相關的領域,是相通的。”
“——代數幾何。”
代數幾何!
那是研究代數方程組幾何性質的學科,是格羅滕迪克、懷爾斯那幫神仙玩的東西!
裡面的每一個概念,甚麼“概型”、“層”、“上同調”,都是抽象的囈語!
用這套複雜到令人髮指的工具,去解決一個看似最簡單,只需要小學算術就能理解的素數問題?
這思路,簡直是天馬行空!不,是神魔亂舞!
“你的意思是……”
簡瑤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你要用格羅滕迪克那套足以逼瘋全世界數學家的理論,去給哥德巴赫猜想……開闢新航道?”
“沒錯。”
許燃點了點頭,“篩法,處理的是離散的點。而代數幾何,處理的是連續的面。
我想嘗試建立一個高維模型,把所有素數的分佈,對映到一個特定的幾何結構上。
如果能成功,‘1+1’的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簡瑤沉默了。
她被許燃這個堪稱瘋狂,卻又隱隱透著一絲可行性的宏大構想徹底震撼了!
這是在開宗立派!
是想憑一己之力,打通兩個看似毫無關聯的數學領域的任督二脈!
如果成功,那將是足以和尤拉、高斯比肩的不世之功!
可……
沉默了許久,簡瑤緩緩地搖了搖頭。
她的眼中閃爍著理性的光芒,。
“你的想法,太‘美’了,也太‘慢’了。”
“嗯?”許燃的眉頭微微一挑。
“這就像,我們要造一顆原子彈。
你的方法,是先從第一性原理出發,去推匯出整個粒子物理的標準模型,然後再根據模型,去設計製造。
理論上當然可行,可等你推匯出來,黃花菜都涼了。”
簡瑤站直身體,清冷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強大的自信!
那是屬於簡瑤這個天才的自信!
“我有另一個思路。
一個更直接,更‘暴力’,也更符合我們現在優勢的思路。”
她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指了指窗外,那片廣闊的天空。
“既然解析數論的路,暫時走不通,那我們為甚麼不換一條賽道?”
“——計算數學!”
“計算?”許燃愣了一下。
“沒錯!”簡瑤的眼中,光芒愈發璀璨!
“我知道,前人也用計算機驗證過哥德巴赫猜想,但他們驗證的上限,最多也就是到10的18次方。
那是因為,他們的算力跟我們根本就不是一個量級!”
她走到許燃的書桌前,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微微前傾,明亮的眸子死死地盯著許燃!
“我們有‘天樞’!我們有全世界最頂尖的超算叢集!
我們能調動的算力,是整個國家的總和!”
“我剛剛腦子裡簡單構思了一下,我們可以設計一個全新的平行計算架構。
把一個極大數,比如說,10的30次方以內的所有奇數,切分成上億個任務包,交給‘天樞’去進行窮舉驗證!”
“我承認,這不能形成數學上的完備證明,它很‘醜陋’,一點都不優雅。”
“但是!”
簡瑤的聲音斬釘截鐵!
“如果我們能把驗證的上限,推到一個前無古人的天文數字!
這本身,就是一項足以震動整個數學界的偉大成就!
它能為你的理論推導,提供最強大的資料支撐,甚至,我們能在這個過程中發現某些隱藏在素數分佈深處的全新規律!”
“用我們最強的武器,去攻擊敵人最堅固的堡壘!!”
“……”
許燃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女孩。
看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燃燒著智慧火焰,亮得像兩顆星辰的眸子。
他在這個總是跟在他身後,默默支援他的女孩身上,看到了屬於另一個天才的耀眼光芒!!
長達一分鐘的沉默之後。
許燃笑了。
發自內心,充滿欣賞與欣慰的笑容。
他緩緩地站起身,走到簡瑤面前,伸出手,輕輕地將她耳邊的一縷亂髮撥到耳後。
“你的想法,很好。”
他的聲音溫柔,帶著一股即將點燃整個星空的豪情!
“理論推導的‘優雅’,和暴力計算的‘力量’,我全都要。”
他看著簡瑤錯愕的眸子,嘴角的笑意愈發濃郁,甚至帶上了一絲調侃和……挑戰!
“我們分頭行動。”
“我,負責在紙上,徒手建造通往神殿的階梯。這條路,叫‘許氏理論’。”
“你,負責用鋼鐵和電流,打造一艘能直接轟開神殿大門的星際戰艦。這艘戰艦,叫‘簡氏模型’。”
他伸出手,輕輕地颳了一下簡瑤挺翹的鼻尖,眼神充滿寵溺。
“我們來比一比。”
“看看,是你這艘不講道理的戰艦,先一步抵達終點。”
“還是我這把削鐵如泥的‘倚天劍’,先一劍破門。”
“怎麼樣,我的……簡瑤同志,敢不敢,接下這個賭約?”
簡瑤呆呆地站在那裡。
她感覺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擊中了!
這……這才是她想要的!
不是作為誰的附庸,不是作為誰的助理!
而是作為獨立的,平等的,可以和他並肩作戰,甚至一較高下的……戰友!夥伴!靈魂伴侶!
這才是最頂級的浪漫!
她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了一抹比窗外朝陽還要璀璨百倍的明媚笑容!
眸子裡燃燒起了熊熊的“好勝心”火焰!
她猛地挺直了腰桿,像一個即將奔赴戰場的女武神!
“賭就賭!”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充滿了不服輸的強大戰意!
“許燃,你可別輸得太慘!”
說完,她不再多言,轉身就從角落裡拖出自己的軍用膝上型電腦,往桌子上一放,乾脆利落,直接進入了戰鬥狀態!
白皙纖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快出了殘影!
一行行充滿了暴力美學和邏輯之美的演算法程式碼,如同瀑布般在螢幕上傾瀉而下!
許燃看著她那副雷厲風行的模樣,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也轉過身,重新坐回稿紙堆成的“山”前,拿起了筆。
數學皇冠的“內部競賽”,就在這間小小的書房裡悄然打響!
窗外,旭日東昇,光芒萬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