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海城的秋夜,海風帶著鹹溼氣息,吹過長街深巷。
醉夢樓三樓雅間,燭火通明。花影斜倚在軟榻上,一襲大紅長裙如盛放牡丹,纖指捏著白玉酒杯,眸光流轉間媚態橫生。她對面坐著個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正是喬裝改扮的張良。
“子房先生深夜來訪,真是讓醉夢樓蓬蓽生輝。”花影輕笑,聲音酥媚入骨,“只是不知先生以真面目示人,就不怕我向羅網稟報麼?”
張良神色從容:“花影夫人若想稟報,此刻坐在張某對面的,就該是六劍奴了。”
花影笑意更深:“先生倒是看得明白。不錯,趙高大人雖是我上司,但這桑海...終究是我說了算。”她抿了口酒,“說吧,儒家想做甚麼?”
“夫人可知,陛下東巡將至桑海?”
“這等大事,我若不知,豈不是白在桑海經營這些年。”花影放下酒杯,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聽說陛下特意命天樞府秦天先行,此人三日前在章臺殿上展露陸地神仙修為,如今正率一百精銳星夜趕來,最遲明晚便到。”
張良點頭:“正是為此事而來。秦天此人,行事果決,手段狠辣,若他入城,必會以雷霆之勢掃蕩各方勢力。墨家、農家、項氏,甚至...”他頓了頓,“甚至醉夢樓,恐怕都難逃清洗。”
花影笑意漸冷:“先生這是在威脅我?”
“非也。”張良搖頭,“是提醒。羅網雖強,但秦天手握天樞府,又有陛下欽賜‘如朕親臨’令牌,真要動起手來,夫人覺得趙高會為了一個據點與秦天翻臉麼?”
房間陷入沉默,唯有窗外海浪聲陣陣。
良久,花影幽幽道:“先生有何良策?”
“聯合。”張良正色道,“桑海城內,所有不想被秦天清洗的勢力,必須暫時聯手。墨家殘餘、農家弟子、項氏一族,甚至...流沙。”
“流沙?”花影挑眉,“衛莊那個瘋子會與人聯手?”
“衛莊雖狂,但不傻。”張良道,“秦天若掌控桑海,流沙的生意也難做下去。況且,衛莊與蓋聶的恩怨未了,而蓋聶如今就在咸陽...”
花影若有所思。
就在此時,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瓦片響動。
張良神色一凜,身形瞬間消失。再出現時,已在窗外屋簷,手中長劍出鞘半寸——但屋簷上空無一人,唯有一輪殘月掛在海天之間。
“輕功不錯。”張良回到屋內,面色凝重,“能在你我眼皮底下潛行,桑海城內,有這等身手的不過三人。”
“盜蹠、白鳳,還有...”花影美目微眯,“流沙的黑麒麟。”
“看來有人比我們動作更快。”張良收劍入鞘,“夫人,時間不多了。”
花影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城西匠作坊方向:“明日酉時,醉夢樓地下一層密室。我會邀各方主事一聚。至於他們來不來...”
“他們會來的。”張良也走到窗前,望向城南小聖賢莊的方向,“因為這是唯一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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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小聖賢莊。
藏書閣內,燈火搖曳。伏念端坐主位,顏路侍立左側,張良(的分身)站在右側——這正是儒家三當家的真身,方才醉夢樓中的,不過是一具以秘法操控的傀儡。
“子房,你太冒險了。”伏念神色肅穆,“與羅網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大師兄,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張良躬身道,“秦天將至,若儒家不早做打算,恐怕...”
顏路輕嘆:“陛下東巡,本意是尋仙求藥,為何突然要清洗桑海?”
“因為桑海是東海上最大的港口,也是各方勢力交匯之地。”張良分析道,“陛下要登蜃樓出海,必先肅清後方。而桑海城內,墨家、農家、項氏殘餘匯聚,在陛下眼中,這就是不安定因素。”
伏念沉默片刻:“儒家弟子三千,皆讀聖賢書,行君子道,從未參與反秦之事。陛下難道連這也要清算?”
“大師兄,您太天真了。”張良苦笑,“在陛下眼中,不全力支援秦政的,就是反對者。儒家提倡仁政,主張‘民貴君輕’,這在法家眼中,就是大逆不道。李斯早已視儒家為眼中釘,此次東巡,正是剷除儒家的最好機會。”
顏路忽然道:“那為何不向陛下表明忠心?小聖賢莊願獻上所有藏書,弟子願為陛下尋仙出力...”
“二師兄,您忘了焚書令麼?”張良搖頭,“陛下要的不是儒家的忠心,是思想的統一。所有與法家相悖的學說,都必須消失。”
燭火噼啪,映得三人面色陰晴不定。
良久,伏念緩緩道:“子房,你暗中聯絡各方,我不阻攔。但儒家弟子,絕不能參與武力反抗。這是底線。”
張良深深一揖:“師弟明白。”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弟子聲音:“掌門,有客來訪,自稱是楚地商賈,姓範。”
三人對視一眼。
項氏一族的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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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聚賢客棧。
少羽站在窗前,望著夜色中的桑海城。這位項氏少主年方十八,卻已肩寬背闊,眉宇間英氣逼人,隱隱有霸王之相。
“範先生,張良那邊可有訊息?”他頭也不回地問。
范增坐在桌前,正擺弄著一副龜甲:“張良約明日酉時,醉夢樓密室一聚。墨家盜蹠、流沙衛莊、農家田仲、羅網花影都會到場。”
“衛莊也去?”少羽轉身,眼中閃過銳光,“此人桀驁不馴,會甘心與人合作?”
“時勢所迫罷了。”范增放下龜甲,神色凝重,“少主,老夫方才卜了一卦,卦象顯示‘龍戰於野,其血玄黃’。桑海...將有大劫。”
少羽走到桌前,按住劍柄:“劫從何來?”
“東方紫氣,西方煞星。”范增指著龜甲上的裂紋,“紫氣應驗在陛下東巡,煞星...恐怕就應在那個秦天身上。此人命格奇特,老夫竟推算不出他的過去未來,彷彿憑空出現一般。”
龍且推門而入,低聲道:“少主,剛收到訊息,驪山陵區發生暴動,三百刑徒逃亡。而同一時間,秦天率百騎離開東巡車隊,星夜趕往桑海。”
“驪山...桑海...”少羽沉吟,“這兩者有何關聯?”
范增忽然起身:“不好!那些逃亡刑徒中,定有秦天安排的暗樁!他這是要借清掃之名,在桑海安插眼線!”
話音未落,窗外突然傳來一聲冷笑。
“範老先生果然智謀深遠,可惜...猜錯了。”
一道白影如鬼魅般出現在房中。
白髮,黑衣,妖劍鯊齒。
衛莊。
少羽瞬間拔劍,龍且擋在他身前,范增卻擺擺手:“衛莊大人深夜來訪,不知有何指教?”
衛莊斜倚在窗邊,甚至沒看房內三人:“指教談不上,只是來告訴你們一件事——秦天已經到桑海了。”
“甚麼?”三人都是一驚。
“半個時辰前,一百騎從西門入城,分散潛入各處。”衛莊淡淡道,“現在桑海城內,至少多了三十個陌生的氣息,個個修為不弱。而秦天本人...”他望向城南方向,“此刻應該在小聖賢莊附近。”
范增面色大變:“他竟來得如此之快!”
“所以,明日之約,恐怕要提前了。”衛莊轉身,目光落在少羽身上,“項氏少主,若想活命,子時三刻,城東廢棄鹽場見。過時不候。”
白影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少羽握緊長劍,指節發白。
龍且低聲道:“少主,恐防有詐。”
范增卻搖頭:“衛莊雖狂,但不屑用詐。他是真要聯手。”老者走到窗前,望向漆黑的海面,“只是...與流沙合作,真的明智麼?”
海風吹進房間,燭火劇烈搖曳。
而在桑海城的陰影中,無數雙眼睛正悄然睜開。
墨家匠作坊地下密室,盜蹠收起手中的機關雀,對身旁幾個墨家弟子道:“傳令所有暗樁,從即刻起進入蟄伏狀態,非必要不聯絡。”
農家據點,田仲將一卷竹簡投入火盆,對身後弟子吩咐:“通知各堂,暫停一切活動,等我的訊息。”
羅網七個據點同時有信鴿飛出,飛向不同方向。
而在醉夢樓頂,花影憑欄而立,手中捏著一枚紫色令牌,正是羅網最高階別的“天字令”。
她望著城中某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秦天...就讓我看看,你這陸地神仙,究竟有多大能耐。”
夜色漸濃,暗流已在桑海城下匯聚成旋渦。
只等一個契機,便會噴湧而出,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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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觀海臺。
秦天負手而立,青衣在海風中獵獵作響。他身後,玄影單膝跪地,正在稟報。
“...現已查明,桑海城內共有反秦勢力據點二十三處,其中墨家五處,農家七處,項氏三處,流沙兩處,其餘為小股遊俠聚集。儒家小聖賢莊表面中立,但張良暗中與各方均有聯絡。”
秦天望著腳下燈火璀璨的桑海城,神識如無形的網,緩緩覆蓋全城。
每一處氣息,每一點波動,都清晰映入腦海。
他“看”到了醉夢樓中的花影,小聖賢莊內的伏念,聚賢客棧的少羽,匠作坊的盜蹠...還有,城東鹽場那個孤傲的白髮身影。
“衛莊也在。”秦天忽然道。
玄影一驚:“流沙首領?他何時入城的?”
“一直就在。”秦天轉身,“傳令,所有人員子時到位。既然各方勢力都想聯手,那我們就在他們聯手之前...先斬斷他們的手腳。”
“將軍的意思是...”
“今夜子時,天樞府在桑海的第一次行動。”秦天眼中寒光一閃,“目標:墨家三處暗樁,農家兩處聯絡點。記住,要快,要狠,不留活口。”
“諾!”
玄影領命退下。
秦天重新望向東方海面。那裡,一輪明月正從海平面升起,月光下,隱約可見巨大的蜃樓輪廓。
“月神...東皇太一...”秦天喃喃自語,“你們在等甚麼?”
海風呼嘯,將他的話語吹散在夜色中。
而桑海城的命運之輪,已經開始轉動。
無人知道,當太陽再次升起時,這座繁華的海濱之城,將迎來怎樣的血色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