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萬籟俱寂。
桑海城籠罩在深秋寒霧中,只有打更人的梆子聲在街巷間迴盪。大多數百姓早已入睡,唯有幾處秦樓楚館還亮著燈火,傳來隱約的絲竹聲。
城西,匠作坊東南角的一處民宅。
表面看來,這只是個普通鐵匠的家,院裡堆著煤塊和廢鐵,屋內傳出打鼾聲。但實際上,地下挖有密室,此刻正有七名墨家弟子圍坐議事。
“盜蹠統領傳令,要我們蟄伏三日。”一個獨臂漢子低聲道,“可弟兄們糧食只夠吃兩天了,再不出去採購...”
“忍忍吧。”對面老者嘆氣,“聽說那個秦天已經入城,此人是陸地神仙修為,稍有不慎就會被發現。糧食的事,我明日扮作乞丐去城東討些剩飯...”
話音未落,老者忽然面色劇變。
因為他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威壓從天而降,如泰山壓頂,瞬間籠罩整個院落!
“不好!”獨臂漢子剛想起身,密室頂棚轟然炸裂!
碎石紛飛中,三道黑影如鬼魅般落下。為首者正是玄影,手中短刃在燭光下泛著幽藍寒芒——淬了劇毒。
“墨家餘孽,奉旨剿殺。”玄影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七名墨家弟子反應極快,瞬間散開陣型,各自亮出兵刃。獨臂漢子更是甩出三枚袖箭,直取玄影面門。
然而玄影只是輕輕一側身,袖箭便擦肩而過。他身影一晃,已出現在獨臂漢子身後,短刃劃過咽喉。
血花噴濺。
“老周!”老者目眥欲裂,掄起鐵錘砸來。但另外兩名天樞精銳已從兩側包抄,一人鎖喉,一人刺心,配合默契至極。
不過三息,七人已倒其四。
剩下三人背靠背,眼中滿是絕望。他們知道,今夜必死無疑。
“墨家...永不屈服!”一個年輕弟子嘶吼著撲上來。
玄影搖頭,短刃一揮。
劍氣縱橫,三人咽喉同時出現一道血線,倒地氣絕。
從破頂到全滅,整個過程不到十息。
玄影掃視密室,確認無人生還,對身後兩人道:“搜,所有文書、地圖、信物,一律帶走。半柱香後撤離。”
“諾!”
幾乎在同一時間,桑海城另外四個地點,同時上演著類似的場景。
城南貧民區,一處看似廢棄的米倉。這裡實際是農家的一處聯絡點,藏有十二名農家弟子。子時整,二十名天樞精銳破門而入,弩箭如雨,瞬間射殺六人。剩餘六人拼死反抗,但面對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的天樞精銳,抵抗顯得蒼白無力。
帶隊的是墨塵。他站在院中,手中長劍滴血未沾,只是冷冷看著最後的戰鬥。
一名農家弟子揮舞鐮刀衝來,招式狠辣,顯然是精銳。墨塵只是抬手一指,一道無形劍氣貫穿對方眉心。
“農家的‘地澤二十四’陣型,缺了人就沒用了。”墨塵淡淡道,“收拾乾淨,按計劃放火。”
火把扔進柴堆,烈焰瞬間吞沒米倉。在鄰居被驚醒、呼喊救火之前,天樞眾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城北碼頭,一艘貨船。
這裡是墨家另一處暗樁,負責與海外墨家弟子聯絡。船上八人都是好手,其中更有兩人是機關術高手,船內佈滿機關陷阱。
然而他們面對的是周文。
老學士站在船頭,手持一卷竹簡,口中唸唸有詞。隨著他的吟誦,船內機關一個個失靈,鎖死的艙門自動開啟,暗弩調轉方向...
“這是...陰陽家的言靈術?”一個墨家弟子驚呼。
周文搖頭:“是儒家的‘正音破邪’。墨家機關雖巧,但終究是奇技淫巧,不及天地正道。”
話音落,他身後十名天樞精銳殺入船艙。
這是一場屠殺。失去機關依仗的墨家弟子,在戰力上完全不是天樞精銳的對手。不到一刻鐘,戰鬥結束。
周文走入主艙,從暗格裡取出一疊書信。翻開一看,都是與海外墨家弟子往來的密信,其中提到了一個地點:蓬萊。
“蓬萊...”周文若有所思,將信收起,“回稟將軍,此處有重大發現。”
而在城東一家當鋪,城西一家茶館,戰鬥也在同步進行。
天樞府的動作太快、太準、太狠。每一處攻擊都精確鎖定目標核心,出手就是絕殺,絕不拖泥帶水。更可怕的是,所有行動都在子時開始,子時三刻前結束,然後人員迅速撤離,不留任何痕跡。
當桑海城的守軍被各處火情驚動,匆忙趕來時,看到的只有燃燒的廢墟和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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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三刻,城東廢棄鹽場。
衛莊站在鹽堆上,白髮在夜風中飄舞。他身後,赤練慵懶地倚著柱子,白鳳站在高處屋簷,隱蝠倒掛在樑上。
少羽、范增、龍且準時到來,看到這場面,三人都暗自警惕。
“衛莊大人果然守信。”范增拱手。
衛莊沒回頭:“我不是守信,只是好奇項氏少主有多少斤兩。”他轉身,鯊齒劍指向少羽,“接我三劍,接得住,流沙與你們合作。接不住...就死在這裡。”
少羽面色一沉,龍且急道:“少主不可!”
“退下。”少羽拔出佩劍,走向鹽場中央,“項氏子弟,從不怕挑戰。”
范增欲言又止,最終嘆息一聲。
衛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身影突然消失。
再出現時,已在少羽頭頂,鯊齒劍帶著妖異的紫光劈下!這一劍看似簡單,卻封鎖了所有閃避空間,劍未至,劍氣已壓得地面鹽粒四濺!
少羽怒吼,舉劍硬接。
“鐺——!”
金鐵交鳴聲響徹鹽場。少羽雙腿陷入鹽中直至膝蓋,虎口崩裂,鮮血染紅劍柄。但他接住了。
衛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第二劍隨即而來。這一劍更快、更刁鑽,如毒蛇吐信,直刺少羽咽喉。
少羽暴退,同時劍身橫擋。又是刺耳的交擊聲,他連退七步,嘴角溢血。
“第三劍。”衛莊聲音冰冷,鯊齒劍突然幻化出九道劍影,從九個方向同時刺來!
這是必殺之劍。
少羽瞳孔收縮,知道自己擋不住。但他沒有退縮,反而踏前一步,長劍揮舞,竟是要以攻對攻!
就在此時,一道黑影突然插入兩人之間。
“鐺鐺鐺鐺...”
九聲脆響幾乎連成一聲。黑影以一根鐵棍,硬生生接下了衛莊九劍!
鹽塵散去,現出來人真容——是個滿臉油汙、穿著破爛皮圍裙的鐵匠,手中鐵棍還在微微震顫。
“徐夫子?”少羽驚呼。
墨家鑄劍師,徐夫子。
衛莊收劍,冷冷道:“墨家也要插一手?”
徐夫子抹了把臉上的汗:“老頭子只是看不慣以大欺小。”他轉向少羽,“少主快走,桑海出事了。”
話音剛落,鹽場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盜蹠渾身是血衝進來,嘶聲道:“快走!我們的據點被端了!天樞府...天樞府今夜同時襲擊了五處地方,弟兄們死傷慘重!”
眾人大驚。
衛莊眯起眼睛:“秦天動手了?”
“不止!”盜蹠喘息道,“他...他好像知道所有據點的位置!襲擊精準得可怕,我們根本沒有反應時間!”
范增面色慘白:“陸地神仙的神念...他能感知全城!”
就在這時,白鳳忽然從高處落下,神色凝重:“有三隊人馬正在向鹽場包圍,領隊的是玄影、墨塵、周文。最多一盞茶時間就會到。”
衛莊看向少羽:“合作之事,日後再議。現在,逃命吧。”
他身影一晃,消失在夜色中。赤練、白鳳、隱蝠緊隨而去。
盜蹠扶起徐夫子:“走!”
少羽咬牙,在龍且攙扶下迅速撤離。
就在他們離開後不到半柱香,玄影帶人衝進鹽場。看著空蕩蕩的場地和打鬥痕跡,他蹲下身,摸了摸鹽堆上的劍痕。
“衛莊的鯊齒,項氏的霸王劍,還有...墨家的鑄劍術。”玄影起身,“將軍說得對,他們果然在密謀聯手。”
一名精銳問:“追嗎?”
“不必。”玄影搖頭,“將軍有令,今夜只拔據點,不追殘敵。讓他們逃,逃了才會去聯絡更多人,才會...引出更大的魚。”
眾人領命撤退。
鹽場重歸寂靜,只有海風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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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海臺上,秦天迎風而立。
他身後,陸續有精銳歸來複命。
“報——城西匠作坊據點拔除,殲敵七人,繳獲密信三封。”
“報——城南米倉據點拔除,殲敵十二人,焚燬。”
“報——城北貨船據點拔除,殲敵八人,繳獲海外往來信件十七封,提及蓬萊。”
“報...”
五處據點,全部拔除,共殲敵四十三人,己方僅輕傷兩人。
秦天聽完彙報,目光落在那些繳獲的信件上。當看到“蓬萊”二字時,他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將軍,下一步如何行動?”玄影問。
秦天望向小聖賢莊方向:“敲山震虎的目的已經達到。現在,該去看看儒家的態度了。”
他頓了頓,又道:“傳令,所有人休整兩個時辰。天亮後,隨我去小聖賢莊...拜訪。”
“諾!”
眾人退下。
秦天獨自站在高臺,神識再次籠罩全城。他“看”到了倉皇逃竄的盜蹠、徐夫子,看到了撤回醉夢樓的花影,看到了在小聖賢莊內緊急議事的伏念、顏路、張良...
也看到了,東海之上,那艘巨大的蜃樓甲板上,一個白衣女子正遙望桑海。
月神。
兩人的神識在夜空中短暫接觸,一觸即分。
但那一瞬間的感應,讓秦天確認了一件事:陰陽家,果然在密切關注著桑海的一切。
而且,他們似乎...在等待甚麼。
海霧漸濃,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桑海城經歷了血色的一夜,但當太陽昇起時,百姓們只會聽說有幾處地方走了水,死了些不明身份的人。
他們不會知道,這座城的命運,從今夜開始,已經走向了不可預測的方向。
秦天轉身,走下觀海臺。
青衣漸隱於晨霧。
而東方的海平面上,第一縷曙光,正刺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