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咸陽城還籠罩在秋日薄霧中,宮城內外卻已是人聲鼎沸。
玄色龍旗在城樓上獵獵作響,三千鐵甲衛士沿朱雀大街兩側肅立,甲冑在初升的朝陽下反射著冷硬寒光。從咸陽宮正門至城外十里長亭,街道早已淨水潑街、黃土墊道,沿途商鋪住戶皆門窗緊閉,唯有透過窗縫能看見一雙雙或敬畏、或好奇、或惶恐的眼睛。
章臺殿前廣場,車馬儀仗已列陣完畢。
最前方是三十六騎玄甲重騎兵,人馬皆覆鐵甲,唯露雙目,持丈八馬槊,乃是嬴政親衛“鐵鷹銳士”中的精銳。其後是八十一輛青銅戰車,每車三馬,御者持弓,車左持戈,車右持盾,呈品字形陣列。再後是六百虎賁步卒,著赤色戰袍,持長戟勁弩,步伐整齊劃一,踏地聲如悶雷。
而這一切,都只是前導。
真正的御駕在隊伍中央:九匹純白駿馬拉著的青銅軺車,車輿寬大如移動宮室,四周垂玄色帷幕,上繡日月星辰、山川河嶽。車頂立一杆大纛,旗面玄底金紋,繡著一個巨大的“秦”字。這便是嬴政的御輦——天子駕九,至尊至貴。
御輦兩側,各有八名黑袍武士貼身護衛,個個氣息深沉,目露精光,正是影密衛中最頂尖的高手。更外圍,三百名身著黑紅相間服飾的羅網殺手散佈各處,看似鬆散,實則封鎖了所有可能的角度——趙高騎著匹黑馬,就侍立在御輦右後方三丈處,陰鷙的目光掃視著全場。
御輦後方,才是隨行重臣的車駕。
左丞相李斯的四馬安車位列最前,這位法家巨擘今日穿著紫色深衣,頭戴進賢冠,手執玉笏,神色肅穆。他身後是中車府令趙高的車駕——雖官職不及李斯,但作為嬴政最信任的內侍,地位超然。再後是上卿蒙毅、廷尉秦天、少府章邯等人的車馬。
秦天站在自己的車駕前,一身青色武服,腰懸定秦劍,看似樸素,但在場所有高手都能感覺到——那具身軀內蘊含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一旦爆發,必將毀天滅地。
他身後,是天樞府精選的二十名精銳,玄影、墨塵、周文皆在列。這些人或站或立,氣息收斂,但眼神銳利如鷹,時刻警戒著四周。更遠處,還有八十名天樞高手混在儀仗隊中,組成了一張無形的防護網。
“時辰到——”
司禮宦官尖細的嗓音劃破晨霧。
章臺殿正門緩緩開啟。
嬴政走了出來。
他今日未穿朝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帶,頭戴通天冠,雖無多餘裝飾,卻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帝王威儀。年近五旬的嬴政,鬢角已見霜白,面容也有歲月痕跡,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掃視間,彷彿能看透人心。
“參見陛下——!”
廣場上,數千人齊刷刷跪倒,聲震雲霄。
嬴政微微頷首,登上御輦。宦官放下帷幕,隔絕了外界視線。
“起駕——!”
號角長鳴,鼓聲震天。
東巡車隊,正式啟程。
鐵鷹銳士率先開道,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的金鐵交鳴。戰車緊隨其後,車輪滾滾,碾過街道。虎賁步卒踏步前行,六百人的腳步聲竟如一人,震得地面微顫。
秦天翻身上馬,玄影等人也各自上馬隨行。他們的位置在御輦左側後方,與趙高的羅網隊伍隔著御輦相望。
車隊緩緩駛出宮城,穿過咸陽街道。
沿途百姓跪伏道旁,無人敢抬頭。唯有幾個膽大的孩童偷偷抬眼,瞥見那浩浩蕩蕩的隊伍、那肅殺的甲士、那威嚴的儀仗,眼中既有恐懼,也有嚮往。
李斯在車中閉目養神,手中卻攥著一卷竹簡——那是他昨夜擬定的東巡期間政務處理章程,每一項都經過反覆推敲。作為留守咸陽監國的丞相,他本不必隨行,但嬴政特意點名,他不得不從。這其中既有倚重,也有...制衡。
趙高騎著馬,目光始終在秦天身上徘徊。這位中車府令嘴角掛著慣常的諂笑,但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冰冷。三日前章臺殿上,秦天展露的陸地神仙之威,讓他徹夜難眠。這樣的變數,必須掌控,或者...清除。
蒙毅則是另一番心思。這位蒙恬之弟、嬴政親信的上卿,此刻正憂心忡忡地看著御輦。他知道陛下近年來身體每況愈下,全靠丹藥支撐。這次長途東巡,真的能撐得住嗎?
車隊駛出咸陽城門,踏上東去的官道。
秋日原野,草木枯黃,遠山如黛。官道兩旁,早有地方官員率民夫修整道路,每隔十里便設一處歇腳亭,備有清水糧草。更遠處,隱約可見烽燧臺上哨兵的身影——為了這次東巡,整個關中乃至東方各郡,都已動員起來。
“秦將軍。”
一個溫和的聲音傳來。
秦天轉頭,見是蒙毅策馬靠近。這位上卿年約四十,面容儒雅,與乃兄蒙恬的剛猛截然不同。
“蒙大人。”秦天拱手。
“此次東巡,琅琊之事,還要多多倚仗將軍。”蒙毅低聲道,“陰陽家...畢竟不是易與之輩。”
“分內之事。”秦天淡淡道,“倒是陛下龍體...”
蒙毅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太醫令說,陛下脈象虛浮,肝火旺盛,乃是長期服用丹藥所致。可陛下不聽勸,反而加大劑量。這一路舟車勞頓...”
話未說完,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怎麼回事?”蒙毅皺眉。
一名虎賁軍校尉疾馳而來,在御輦前翻身下馬:“稟陛下,前方三里處發現可疑蹤跡,似有伏兵!”
帷幕內,嬴政的聲音平靜傳出:“多少人?”
“約...約三百之眾,藏於道路兩側林中,皆持兵刃。”
“三百?”嬴政似乎笑了笑,“就讓朕看看,是哪路蟊賊,敢攔朕的車駕。”
話音落,御輦右側,趙高眼中寒光一閃,對身旁一名羅網殺手低語幾句。那殺手點頭,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消失。
秦天凝神感知,果然在三里外的密林中,發現了數百道雜亂的氣息。不過...這些氣息弱而不穩,不像是訓練有素的刺客,倒像是...
“陛下,”他忽然開口,“可否讓臣前去檢視?”
帷幕內沉默片刻。
“準。”
秦天策馬出列,對玄影使了個眼色,隨即單人獨騎,向前方馳去。
三里的距離,轉瞬即至。
密林就在官道轉彎處,地勢險要,確是伏擊的好地方。但此刻林中一片死寂,連鳥叫蟲鳴都沒有——太過安靜了。
秦天勒馬停在林外百步處,朗聲道:“林中何人?出來說話。”
無人應答。
他雙目微凝,陸地神仙的神識如潮水般擴散開來,瞬間籠罩整片密林。
然後,他愣住了。
林中確實有三百多人,但...都是老弱婦孺!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手中拿的不是刀劍,而是木棍、鋤頭、甚至還有鍋鏟。此刻這些人擠在一起,瑟瑟發抖,眼中滿是恐懼。
一個白髮老者顫巍巍走出林子,跪倒在地:“大人...大人饒命!我等不是刺客,是...是附近村子的百姓啊!”
秦天下馬,走到老者面前:“你們在此作甚?”
“我們...我們聽說皇帝東巡,要路過這裡...”老者泣不成聲,“村裡遭了災,糧食絕收,縣衙不但不賑濟,反而加徵賦稅...我們實在活不下去了,就想...就想攔駕喊冤...”
說著,林中那些百姓也都走了出來,黑壓壓跪了一片,哭聲四起。
秦天沉默。
他抬頭看向東方,那裡是琅琊的方向,是蜃樓所在,是嬴政追尋長生的夢想之地。而這裡,離咸陽不過數十里,天子腳下,竟有百姓活不下去要攔駕喊冤。
“你們回去吧。”他最終道。
“大人?”老者愕然。
“今日之事,我會稟報陛下。”秦天翻身上馬,“但攔駕是死罪,趁大軍未至,速速離去。”
百姓們如蒙大赦,磕了幾個頭,攙扶著鑽回林子,轉眼散得乾乾淨淨。
秦天駐馬原地,良久未動。
直到身後傳來馬蹄聲——是玄影帶著十名天樞精銳趕來了。
“將軍,沒事吧?”玄影問。
“沒事。”秦天搖頭,“一群百姓罷了,已經散了。”
玄影鬆了口氣,但隨即皺眉:“百姓攔駕?這可是...”
“我知道。”秦天打斷他,調轉馬頭,“回稟陛下,就說前方有野獸驚擾,現已驅散。”
“...諾。”
車隊繼續前行。
當御輦經過這片密林時,嬴政掀開帷幕一角,看了眼林中痕跡,又看了眼策馬在側的秦天,眼中若有所思,但終究沒說甚麼。
日頭漸高,車隊已行出三十里。
正午時分,嬴政下令在驛站歇息用膳。御輦停在驛站院中,嬴政被宦官攙扶下車,腳步似乎有些虛浮。李斯、趙高、蒙毅等人趕緊上前伺候。
秦天站在院外一棵古樹下,遠遠看著。
“將軍,”墨塵悄無聲息地來到身邊,低聲道,“剛收到飛鴿傳書,桑海那邊...情況不太妙。”
“說。”
“墨家殘餘與儒家小聖賢莊接觸頻繁,項氏一族的少羽也在桑海現身。另外...”墨塵頓了頓,“羅網在桑海的據點,最近活動異常,似乎在策劃甚麼。”
秦天點頭,正要說甚麼,突然心有所感,抬頭望向東方天際。
此刻正是午時,烈日當空。但在那太陽周圍,不知何時浮現出一圈淡淡的紫色光暈。那光暈起初微弱,但迅速擴散,轉眼間竟瀰漫了半邊天空!
紫氣東來三千里!
“這是...”驛站內,所有人都被這天地異象震撼,紛紛抬頭。
嬴政走出房門,仰望著漫天紫氣,眼中爆發出熾熱的光芒:“紫氣東來...祥瑞之兆!這是上天在預示,朕此次東巡,必得長生!”
李斯、趙高等人連忙跪倒恭賀。
唯有秦天,眉頭微皺。
他感應到,這紫氣中確實蘊含著精純的天地元氣,但...似乎太過精純了,精純到不像自然形成,倒像是...人為催動的?
就在此時,一名影密衛匆匆走來,在嬴政耳邊低語幾句。
嬴政神色不變,揮退眾人,獨留秦天。
“秦卿,”嬴政看著東方紫氣,緩緩道,“桑海不太平。朕要你率一百天樞精銳,先行前往,為朕...掃清道路。”
秦天躬身:“臣領旨。”
“記住,”嬴政轉過身,目光如炬,“朕要的是一個安穩的桑海。該殺的殺,該壓的壓。至於儒家...若能收服最好,若不能...”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確。
“臣明白。”
“去吧。三日後,朕要聽到桑海已定的訊息。”
秦天退出庭院,玄影等人已等候在外。
“點一百精銳,輕裝簡從,即刻出發。”秦天翻身上馬,“目標——桑海。”
馬蹄聲急,一百騎如離弦之箭,向東疾馳而去。
御輦旁,趙高望著秦天遠去的背影,眼中寒光閃爍。他招來一名心腹,低聲吩咐:“傳信桑海,就說...魚兒已上鉤。”
紫氣依舊瀰漫天空。
而這東巡之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