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丑時，斷魂崖。
此處是秦嶺深處的一處絕地，三面懸崖，一面陡坡，易守難攻。崖頂平坦如臺，中央有一棵千年古松，枝幹虯結，形如蒼龍。
秦天只帶了幽月一人，早早來到崖頂等候。他選擇此地，一是因為地勢險要，易防偷襲；二是因為此處視野開闊，能看清方圓數里內的動靜。
丑時剛過，崖下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不是一人，是兩人。
秦天眉頭微皺。他約的是班大師單獨會面，但來者明顯有兩人。難道班大師帶了護衛？或者...是陷阱？
他示意幽月隱匿，自己則走到古松下，靜靜等待。
片刻後，兩個身影攀上崖頂。
果然是班大師，但他身後還跟著一人——一個身材瘦高、揹負長劍的中年男子，正是墨家統領之一，徐夫子。
“秦將軍果然守信。”班大師聲音沙啞，眼中帶著警惕與複雜，“只是老夫沒想到，將軍敢約在離機關城如此近的地方。”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秦天淡淡道，“倒是大師，我約你單獨會面，為何還帶了旁人？”
徐夫子冷哼一聲：“班大師年事已高，老夫不放心他獨自赴會。秦將軍若真有誠意，何懼多一人見證？”
秦天看向班大師：“大師也是這個意思？”
班大師沉默片刻，緩緩道：“徐夫子是老夫至交，也是墨家老人。六指黑俠之事，他有權知道。”
“好。”秦天點頭，“既然如此，我也不繞彎子。”
他直視班大師：“三年前，六指黑俠在燕地遇襲身亡，墨家對外宣稱是陰陽家所為。但據我所知...真相併非如此。”
班大師渾身一震：“你...你知道甚麼？”
“我知道，六指黑俠遇害前，曾收到一封密信，邀他前往燕地‘誅殺陰陽家叛逆’。”秦天緩緩道，“我知道，那場伏擊的地點，選得極其巧妙，正好在燕國邊境，距離墨家在燕地的據點不遠不近。”
“我還知道，”他頓了頓，“六指黑俠遇害後，最大的受益者是誰。”
徐夫子臉色鐵青：“你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秦天一字一句，“六指黑俠的死，不是意外，是陰謀。而策劃這個陰謀的人，就是如今的墨家鉅子——燕丹。”
“胡說八道！”徐夫子怒喝，“鉅子為墨家鞠躬盡瘁，怎會害死前任鉅子？秦將軍，你休要挑撥離間！”
班大師卻抬手製止了徐夫子。老人的臉色蒼白，聲音發顫：“秦將軍...可有證據？”
“我沒有直接證據。”秦天坦誠道，“但有一些疑點，想請大師解惑。”
“你說。”
“第一，六指黑俠遇害時，燕丹身在何處？”秦天問。
班大師沉吟：“鉅子...當時在機關城主持大局。”
“可有證人？”
“墨家上下皆可作證...”
“那為何六指黑俠遇害後，燕丹能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秦天打斷，“從機關城到燕地邊境，至少需要七日行程。但據我所知，六指黑俠遇害第三日，燕丹就出現在現場，主持後事。”
班大師臉色一變。
徐夫子也愣住了。這個細節，他們從未細想過。
“第二，”秦天繼續，“六指黑俠遇害前，墨家內部是否有人提議，應該採取更激進的反秦策略？”
班大師深吸一口氣：“有...鉅子確實多次提議，應該聯合六國餘孽，武裝反抗暴秦。但前任鉅子認為，墨家應以‘非攻’為宗旨，不應主動挑起戰端。”
“所以兩人有分歧。”
“...是。”
“第三，”秦天盯著班大師的眼睛，“六指黑俠死後，墨家是否發現了一些關於他行蹤的‘線索’，指向陰陽家？”
班大師沉默良久，緩緩點頭：“前任鉅子遇害前，曾留下一封密信，說要去燕地‘清理門戶’。事後我們在現場發現了陰陽家符咒的痕跡...”
“但那密信，是六指黑俠的親筆嗎？”
這個問題，讓班大師如遭雷擊。
他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真正的六指黑俠，不會用那麼直白的措辭。”秦天緩緩道，“據我所知，六指黑俠行事謹慎，若真要去清理門戶，不會留下書面證據。更不會在信中直接點明目標。”
徐夫子也意識到了甚麼，聲音發顫：“班大師...那封信...”
“那封信的筆跡，確實是前任鉅子的。”班大師喃喃道，“但語氣...確實不像他。老夫當時也懷疑過，但鉅子說，前任鉅子可能是情急之下...”
他說不下去了。
疑點一個接一個浮現，像拼圖一樣，漸漸拼出一個可怕的真相。
秦天見時機成熟，丟擲最後一擊：“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甚麼？”
“六指黑俠的遺體，是燕丹親自護送回機關城的吧？”秦天道，“那麼，遺體下葬前，你們可曾仔細檢查過？”
班大師臉色煞白：“檢查...檢查過。外傷是劍傷，但體內有陰陽咒印殘留...”
“那咒印，真的是陰陽家的嗎？”秦天問，“還是...某種模仿陰陽術的邪功？”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班大師的心理防線。
老人踉蹌後退，被徐夫子扶住。他眼中滿是痛苦和掙扎：“不...不可能...鉅子他...他為甚麼要...”
“因為他需要墨家的力量。”秦天冷冷道，“燕丹是燕國太子，他的首要目標是向秦國復仇。但六指黑俠主張‘非攻’，反對武力抗爭。所以...”
他頓了頓：“所以他需要除掉六指黑俠，自己上位，將墨家變成復仇的工具。”
崖頂死寂。
只有夜風呼嘯，吹得古松枝葉沙沙作響。
班大師癱坐在地，老淚縱橫。徐夫子也面色慘白，握劍的手微微顫抖。
真相太殘酷，殘酷到讓人難以接受。
“你們可以不信我。”秦天平靜道，“但你們可以自己查。查查當年燕丹的行蹤，查查那封密信的來源，查查六指黑俠遺體上的咒印...真相，就藏在細節裡。”
良久，班大師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清明——那是痛苦之後的決絕。
“秦將軍，你告訴我們這些...想要甚麼？”
“合作。”秦天道，“不是要你們背叛墨家，而是要拯救墨家。”
“拯救？”
“燕丹領導下的墨家，正在走向毀滅。”秦天直視兩人，“鏡湖之戰，只是開始。接下來，他會帶著墨家與秦國全面對抗，結果是甚麼，你們應該清楚。”
他頓了頓：“墨家傳承數百年，理念是‘兼愛非攻’，是造福蒼生。不該成為某個人復仇的犧牲品。”
班大師沉默。
徐夫子也沉默。
他們在消化這個驚天秘密，也在權衡利弊。
“如果我們合作，”班大師終於開口，“秦將軍能保證甚麼？”
“第一，我只誅首惡燕丹，不牽連其他墨家弟子。”秦天道，“第二，機關城的機關術和典籍，我會盡力保全。第三，事成之後，墨家可以繼續存在，但必須接受朝廷監管。”
“這...這是要墨家歸順秦國？”
“不是歸順，是共存。”秦天糾正，“天下即將一統，這是大勢所趨。墨家的機關術和理念，可以幫助建設新天下，而不是毀滅它。”
他看著兩位老人：“這是我能給出的最好條件。也是...墨家唯一的生路。”
班大師與徐夫子對視一眼。
兩人眼中，都有掙扎，但也有決斷。
“我們需要時間。”班大師緩緩起身，“也需要...更多證據。”
“我可以等。”秦天道，“但在六劍奴到來之前，你們必須做出決定。”
“六劍奴？”
“羅網最鋒利的刀，已經到秦嶺了。”秦天神色凝重，“他們只聽趙高命令，行事不擇手段。若等他們出手，機關城會變成血海，墨家可能...片甲不留。”
這是威脅，也是事實。
班大師深吸一口氣：“三日。給我們三日時間。”
“好。”秦天點頭，“三日後，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我等你們的答覆。”
他轉身，與幽月一同離去。
崖頂，只剩下班大師和徐夫子。
夜風吹過，帶著深秋的寒意。
“班大師，”徐夫子聲音沙啞，“我們...真的能相信秦天嗎？”
“不知道。”班大師望著秦天離去的方向，“但至少，他給了我們選擇的機會。”
“那燕丹...”
“查。”班大師眼中閃過痛楚，“如果真是他害死了前任鉅子...那他就是墨家的罪人。”
“可萬一...萬一秦天在騙我們...”
“所以我們要查。”班大師握緊拳頭，“用這三天，查清所有疑點。然後...做出選擇。”
兩人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山下，秦天回望斷魂崖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知道，信任的裂痕一旦產生，就再難彌合。
而他要做的，就是讓這道裂痕，越來越大。
直到...徹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