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將至,秦嶺的夜比鏡湖更深、更沉。
一線天東側的山峰上,秦天換上了一身墨色夜行衣,外罩玄色披風,整個人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站在崖邊,俯瞰下方燈火點點的秦軍大營,以及更遠處隱沒在黑暗中的一線天險道。
“將軍,當真要獨自前往?”幽月眼中滿是擔憂,“機關城外圍戒備森嚴,墨家的機關陷阱防不勝防,萬一...”
“沒有萬一。”秦天打斷她,“墨家的機關術雖精,但班大師在趙地時,曾與我交流過一些基礎原理。何況...”
他伸手入懷,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機關羅盤——那是三年前班大師臨別所贈,說是“以防萬一,可助將軍破解一些簡單機關”。當時只是客套禮物,沒想到今日真的派上用場。
“這羅盤能感應方圓百丈內的機關波動。”秦天將羅盤系在腰間,“若遇危險,它會示警。”
幽月還想說甚麼,秦天抬手製止:“不必多言。我此行目的不是強闖,而是傳遞資訊。若能見到班大師最好,若見不到,留下信物便回。”
他頓了頓:“若天亮前我未歸,你與鐵鷹按計劃行事,不必等我。”
“將軍!”幽月聲音發顫。
秦天拍了拍她的肩,轉身躍下懸崖。
大宗師的身法已臻化境。他未走山路,而是直接從崖壁垂直下落,每下落十丈,便以腳尖輕點巖壁凸起處,借力緩降。夜風呼嘯,吹得衣袍獵獵作響,但他的身形穩如泰山,落地時甚至未驚動一片落葉。
一線天東側是陡峭的山嶺,並非墨家重點防守區域。但秦天仍不敢大意,落地後立即收斂氣息,將心跳、呼吸、體溫都壓制到最低——這是大宗師特有的“龜息術”,能短時間偽裝成死物,避開高手感知。
他沿著山脊潛行,動作如狸貓般輕捷。腰間羅盤微微震動,指標指向左前方三十丈處——那裡有機關波動。
秦天繞行,避開那片區域。果然,在月光照耀下,能看到幾處草叢有細微的反光,是埋設的“地刺”機關。
“墨家果然謹慎。”秦天心中暗贊,繼續前行。
一個時辰後,他抵達一線天后方五里處的一片密林。這裡是墨家外圍警戒圈的最後一道防線,穿過這片密林,就能看到機關城的入口了。
但密林遠比想象中危險。
秦天剛踏入林中,羅盤就劇烈震動起來。他立即止步,凝神觀察。
月光透過枝葉縫隙灑落,林間瀰漫著淡淡的霧氣。乍看之下,這片林子與秦嶺其他密林無異,但仔細看,會發現一些樹木的排列過於規律,樹皮上有細微的刮痕,地面上落葉的厚度也不均勻。
“連環機關陣。”秦天皺眉。
班大師在趙地時曾提過,墨家最擅長的不是單一機關,而是將多種機關組合成陣,環環相扣,牽一髮而動全身。這種機關陣看似簡單,實則暗藏殺機。
他摘下幾片樹葉,輕輕拋向前方。
“嗖嗖嗖——”
樹葉剛落地,三支弩箭從不同方向射來,精準命中葉片。緊接著,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一個佈滿尖刺的陷坑。陷坑邊緣,幾根藤蔓如活物般蠕動,顯然是觸發式捆縛機關。
“好厲害的連環陣。”秦天倒吸一口涼氣。
如果他剛才貿然前進,現在不是被弩箭射穿,就是掉入陷坑,即使僥倖躲過,也會被藤蔓纏住。而一旦觸發機關,必定驚動墨家守衛。
硬闖不行。
他需要另一種方式。
秦天退後幾步,從懷中取出一支特製的響箭。箭身中空,內藏帛書,箭尾裝有特製哨管,發射時會發出獨特的鳥鳴聲——這是他與班大師在趙地約定的緊急聯絡訊號。
他拉滿弓弦,對準密林深處。
但就在這時,林中突然傳來細微的聲響。
秦天心中一凜,立即收箭隱匿。只見前方五十丈處,一棵大樹後轉出一個矮小身影,手提燈籠,正警惕地環顧四周。
是墨家巡邏弟子。
秦天屏住呼吸,將身形完全隱入陰影。那弟子在林中轉了一圈,未發現異常,便轉身離去。但他剛走幾步,突然停住,低頭看向地面。
月光下,一行淺淺的腳印清晰可見——那是秦天剛才試探時留下的。
弟子臉色一變,正要呼喊,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飄至他身後。
秦天出手如電,一指點中弟子後頸穴位。弟子悶哼一聲,軟軟倒地,被秦天輕輕接住,拖入陰影。
“得罪了。”秦天低聲道,從弟子懷中摸出一枚墨家令牌,又將他的外衣剝下換上。雖然身材不符,但在夜色掩護下,應該能矇混過關。
他提起燈籠,模仿那弟子的步態,向密林深處走去。
有了令牌和偽裝,機關陣的威脅大減。許多機關似乎能識別令牌上的特殊標記,自動避開持令者。秦天順利穿過密林,來到一座小山前。
山體看似自然,但秦天能感覺到,山腹內部有空洞——那是人工開鑿的痕跡。機關城的入口,應該就在附近。
他找到一處隱蔽的巖縫,將響箭取出,搭弓上弦。
這一次,他沒有直接射向山體,而是選擇了另一個方向——密林邊緣的一棵古樹。那是班大師在趙地時提過的“標記樹”,說是墨家弟子在外執行任務時,若需要秘密傳遞資訊,會將資訊藏在那棵樹的樹洞裡。
“咻——”
響箭破空,發出獨特的鳥鳴聲,在夜空中格外清晰。
秦天立即撤離,躲到百丈外的巨石後觀察。不出所料,響箭射出後不到半刻鐘,山體某處突然裂開一道縫隙,幾個人影閃出,迅速撲向古樹方向。
為首者身形矮小,白髮在月光下格外顯眼。
正是班大師。
秦天心中一定。班大師果然在機關城,而且對這個訊號有反應——說明他還記得趙地的約定。
班大師在古樹周圍搜尋片刻,很快發現了箭書。他拆開帛書,藉著燈籠火光閱讀。秦天雖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老人的身體明顯僵住了。
帛書上只有一句話:
“明日丑時,密林東三里‘斷魂崖’。事關六指黑俠之死真相,盼與大師一晤。——秦天”
班大師站在原地,久久未動。夜風吹動他花白的鬍鬚,燈籠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秦天能想象他內心的掙扎——一邊是墨家鉅子,一邊是曾經的合作者,還有那句戳中痛處的“六指黑俠之死真相”。
良久,班大師終於動了。他將帛書小心收起,對身邊的墨家弟子說了幾句,然後轉身返回山體裂縫。裂縫緩緩合攏,彷彿從未開啟過。
秦天鬆了口氣。
第一步,成了。
他悄然退去,沿著原路返回。黎明前,他已回到秦軍大營,彷彿從未離開過。
中軍大帳內,燭火依舊。
幽月見秦天安然歸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將軍,可還順利?”
“班大師收到信了。”秦天脫下夜行衣,換上常服,“明日丑時,斷魂崖見。”
“他會來嗎?”
“會的。”秦天肯定道,“他對六指黑俠之死,早有疑慮。我的出現,只是給了他一個驗證的機會。”
他望向帳外漸亮的天色:“現在,就看明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