滏口徑大捷的訊息如野火般蔓延,邯鄲百里之內,城邑震動。秦軍兵鋒所指,沿途堡寨或降或逃,幾乎未遇抵抗。但秦天並未急於進軍,而是在滏口徑以東三十里的“安陽城”紮營,整整十日按兵不動。
中軍帳內,幽月攤開一卷長長的名單,上面列著近百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都有詳細標註:官職、家世、資產、性格弱點、與秦國的關聯。
“將軍,這是狼眼三個月來在趙國貴族中發展的‘關係網’。”幽月手指輕點,“紅色標註的七人,已透過鹽幫、三水幫的商業往來建立信任,可嘗試直接勸降。黃色標註的二十三人,掌握其貪腐、通敵或其他把柄,可脅迫就範。藍色標註的,是李牧舊部或親信,頑固但重情義,或許...可從趙蔥處著手。”
秦天仔細瀏覽名單。這些名字背後,是趙國統治階層的千瘡百孔。連年戰爭耗空了國庫,貴族們卻依然奢靡;前線將士浴血,後方卻黨爭不斷。這樣的國家,不敗才怪。
“先從紅色名單開始。”秦天道,“以我東路都督的名義,給這七人寫密信。內容要因人而異——貪財的許以重金,惜命的保證安全,戀權的承諾官職。記住,每封信都要提到具體事例,讓他們相信我們瞭解他們的一切。”
陳墨在一旁記錄,忍不住問:“將軍,如此公開勸降,不怕他們向趙王告發嗎?”
“他們不敢。”秦天冷笑,“因為每封信裡,都會附上一份‘證據’——或是在鹽幫秘密倉庫交易的記錄,或是與秦商往來的賬本,或是某些見不得光的把柄。他們若告發,第一個死的是自己。”
幽月補充:“而且我們會同時發信,讓他們互相猜忌。即使有人想告密,也會擔心同僚先下手。”
“第二步,黃色名單。”秦天繼續部署,“讓韓衝派人接觸,直接攤牌:要麼配合,要麼身敗名裂。這些人大多牆頭草,見趙國將亡,會知道怎麼選。”
“那藍色名單...李牧舊部呢?”幽月看向秦天,“他們最頑固,也最危險。”
秦天沉默片刻。他想起了嬴政的密令——“李牧必須死”。但趙蔥還在他手中,他答應過用趙蔥換李牧一命。更重要的是,李牧在軍中威望極高,若能爭取其舊部,可減少無數傷亡。
“我親自處理。”秦天下定決心,“請趙蔥來。”
...
趙蔥被軟禁在安陽城一處宅院,待遇不差,但不得自由。見秦天親自來訪,他冷著臉:“秦將軍是來勸降的?不必費口舌,趙某寧死不降。”
“我不是來勸你。”秦天屏退左右,只留幽月,“我是來談一筆交易——用你的命,換李牧將軍的命。”
趙蔥渾身一震:“你...你說甚麼?”
“趙王遷昏庸,郭開奸佞,李牧將軍已被軟禁。一旦邯鄲城破,郭開為討好秦國,必會獻上李牧首級。”秦天直視趙蔥,“但若你肯助我,我可保李牧將軍不死。”
“如何保?”
“說服李牧舊部,獻城投降。”秦天道,“他們若降,便是大功。我以東路都督之名,可保他們性命,也可為李牧將軍求情。屆時李牧將軍非但無罪,反因舊部之功,可免一死。”
趙蔥眼中閃過掙扎:“我憑甚麼信你?”
“就憑這個。”秦天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不是虎符,而是一枚刻著“秦”字的玄鐵令,“這是王上特賜的‘免死令’,可赦一人死罪。我本可用它救任何人,包括我自己。但現在,我願用它換李牧將軍一命。”
這是謊言,但也是希望。嬴政確實賜了令牌,但並非免死令,而是調兵用的信物。可趙蔥不知道,他看到的是一線生機。
“你需要我做甚麼?”趙蔥聲音沙啞。
“寫信給你在邯鄲的袍澤,特別是守城的幾位將軍。”秦天道,“告訴他們滏口徑真相——我軍未損一兵一卒,破天險如摧枯拉朽。告訴他們趙國必亡,頑抗只有死路一條。但若獻城,不僅保命,還可保富貴。”
幽月適時遞上紙筆。
趙蔥盯著筆墨,良久,長嘆一聲:“將軍可否答應我三件事?”
“請講。”
“一,李牧將軍若降,不得羞辱,需以禮相待。二,獻城將士,不得殺戮,願留者收編,願去者發放路費。三,邯鄲百姓,不得劫掠,不得屠城。”
“可。”秦天鄭重道,“我秦天在此立誓:若違此三諾,天人共戮。”
趙蔥不再猶豫,提筆寫信。他一共寫了七封,收信人都是李牧一手提拔的將領,如今分別把守邯鄲各門。
信的內容很簡單,但字字沉重:“趙國將亡,頑抗無益。秦天將軍仁義,降者不殺。為李牧將軍計,為麾下弟兄計,望審時度勢...”
每封信後,趙蔥都按了指印,簽了名。這是將全部身家性命押上的賭注。
...
三日後,邯鄲城內暗流洶湧。
南門守將馮亭收到密信時,正在府中長吁短嘆。他是李牧舊部,也是趙蔥的結拜兄弟。滏口徑失守後,他就知道邯鄲守不住了。但身為將領,投降是恥辱;可不降,麾下五千弟兄都得死。
“將軍,東門陳將軍、西門鄭將軍派人來,說有要事相商。”親衛低聲稟報。
馮亭心中一動:“請他們...入密室。”
半個時辰後,三位守將聚在馮亭府中密室,面色凝重。他們手中都拿著趙蔥的信,內容大同小異。
“趙蔥兄弟被俘,仍念著李牧將軍和我們...”馮亭聲音低沉,“他說秦天許諾,降者不殺,且保富貴。”
陳將軍苦笑:“可信嗎?秦人殘暴,長平之戰坑殺四十萬...”
“那是白起,不是秦天。”鄭將軍搖頭,“我聽說秦天在河內郡善待降卒,俘虜的趙軍將士,願留的收編,願走的發路費放歸。司馬錯父子被俘,也未受辱,反而好生安置。”
三人沉默。
“還有一事。”馮亭從懷中取出一份帛書,“這是今日城中流傳的‘告邯鄲軍民書’,據說是秦天親筆所寫。”
帛書展開,內容令人震動:
“告邯鄲軍民:秦軍東來,非為殺戮,乃為終結百年戰亂。趙王昏庸,奸臣當道,忠良遭忌,此天亡趙也。今我軍至,只誅頑抗,不傷降順。官吏投誠,保留原職;將士歸順,論功行賞;百姓安居,秋毫無犯。若負隅頑抗,破城之日,玉石俱焚。何去何從,諸君自擇。”
沒有威脅,只有陳述。但正是這種平靜的陳述,更具說服力。
“他還派人將這份告示抄了千份,用箭射入城中...”鄭將軍嘆道,“現在全城都在議論。百姓怕戰火,士卒厭征戰,就連一些貴族,也在暗中聯絡秦軍...”
“因為秦天不只說,還做。”陳將軍壓低聲音,“我聽說,他已經暗中接觸了城中十幾家貴族,許下重諾。有些家族...已經準備開城迎接了。”
馮亭忽然問:“二位兄弟,你們家中老小...”
“都在城中。”兩人異口同聲。
“若城破,秦軍屠城...”馮亭沒說下去。
三人對視,都看到對方眼中的決斷。
“為李牧將軍,為麾下弟兄,也為家中老小...”馮亭緩緩道,“我意已決。”
“附議。”
“同去。”
...
當夜子時,邯鄲南門悄然開啟。馮亭率親衛出城,直奔秦軍大營。
秦天並未睡下,他似乎在等人。當親衛通報馮亭求見時,他毫不意外:“請。”
馮亭入帳,單膝跪地:“末將馮亭,願獻南門,迎秦軍入城。”
“馮將軍請起。”秦天扶起他,“將軍深明大義,秦某感激。不知有何條件?”
“非為條件,乃為請求。”馮亭道,“南門守軍五千,皆我袍澤。他們願降,但請將軍信守承諾:不殺降卒,不擾百姓。”
“我以性命擔保。”秦天道,“馮將軍可願助我勸降其他各門?”
“末將願往。東門陳將軍、西門鄭將軍,皆與我同心。只北門守將郭銳,是郭開族弟,恐難勸降。”
“無妨。”秦天眼中寒光一閃,“北門我來處理。請馮將軍立即回城,聯絡陳、鄭二位將軍。明夜子時,三門齊開,迎我軍入城。”
“遵命!”
馮亭離去後,幽月從屏風後走出:“將軍,北門郭銳那邊...”
“郭開族弟,必是死硬派。”秦天冷聲道,“但郭開此人,最是貪生怕死。讓鹽幫在城中的暗線接觸郭開,告訴他:若能讓郭銳開城,保他全家富貴;若不能...城破之日,郭氏滿門,雞犬不留。”
“郭開會賣了自己的族弟?”
“為了活命,他連趙王都能賣。”秦天道,“另外,通知陳墨和王鐵,準備攻城器械。萬一勸降不成,還是要強攻北門。”
“是。”
...
邯鄲城內,郭開府邸。
這位趙國權臣正在密室中來回踱步,臉色慘白。他手中拿著兩份東西:一份是秦天送來的最後通牒,一份是馮亭等人秘密聯絡的密報。
“叔父,不能降啊!”郭銳急道,“我郭氏世代為趙臣,若開城降秦,必遭千古罵名!”
“罵名?”郭開慘笑,“人都死了,還要甚麼名聲?銳兒,你可知道秦天在城外集結了多少兵馬?八萬!滏口徑天險,他半日即破,未損一兵一卒!邯鄲雖堅,能擋幾日?”
“可我們還有十萬守軍...”
“十萬?”郭開搖頭,“馮亭、陳斌、鄭倫都已暗中降秦,他們手中就有兩萬人。其他將領,還有幾個願死戰?百姓更是盼著秦軍入城,早日結束戰亂!”
他抓住郭銳的肩膀:“銳兒,聽叔父一句勸。開城投降,我們還能保住富貴。若頑抗...郭氏滿門,真要絕後了!”
郭銳看著叔父眼中的恐懼,又想起城中流傳的種種訊息——秦軍如何善待俘虜,如何不擾百姓,如何論功行賞...
“可是...趙王那裡...”
“趙王?”郭開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他自己昏庸誤國,難道要我們陪葬?銳兒,今夜你就開北門。至於趙王...我自有安排。”
當夜,郭開秘密入宮。
趙王遷正在飲酒作樂,見郭開深夜來訪,不悅道:“愛卿何事?”
“大王,大事不好!”郭開撲通跪地,涕淚橫流,“馮亭、陳斌、鄭倫...他們密謀獻城!秦軍明夜就要入城了!”
“甚麼?!”趙王遷酒杯落地,“快!快調兵平叛!”
“調不動了...”郭開哭道,“軍中將領,大半已生異心。為今之計,唯有...唯有請大王暫避鋒芒。”
“避?往哪避?”
“臣已備好車馬,大王可扮作平民,由臣護送從北門出城。北門守將郭銳是臣族弟,忠心可靠。”郭開叩首,“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大王先至代郡,召集舊部,他日再圖復國!”
趙王遷已六神無主,聽郭開說得在理,連連點頭:“好!好!就依愛卿!”
...
次日,邯鄲城破的訊息傳開,過程卻出人意料地平靜。
子夜時分,南、東、西三門齊開,秦軍列隊入城,未遇抵抗。唯有北門,在黎明時分發生短暫戰鬥——郭銳“忠於職守”,率軍抵抗,但很快被馮亭等人從背後襲擊,兵敗被俘。
而趙王遷,在郭開“護送”下,從北門“突圍”而出。只不過,剛出城三里,就被等候多時的秦軍騎兵“恰好”截獲。
至此,趙國都城陷落,趙王被俘。
整個過程,城內百姓幾乎未受影響。清晨開門時,只見街上已是秦軍巡邏,但軍紀嚴明,秋毫無犯。昨日還是趙國旗號,今日已換秦字大旗。
郡守府內,秦天聽著各方彙報,面色平靜。
“將軍,趙王遷已被擒,郭開‘護駕有功’,請求面見將軍。”幽月道。
“讓他等著。”秦天起身,“我先去見一個人。”
“誰?”
“李牧。”
邯鄲城破,最讓秦天掛心的,是那位被軟禁的名將。如今趙國已亡,李牧的命運,將迎來最終裁決。
而秦天手中,還握著嬴政那封“李牧必須死”的密令。
忠義難兩全,他終於要做出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