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被圍第三個月,城中的絕望已如實質般瀰漫。糧盡援絕,守軍每日口糧減至稀粥一碗,百姓開始剝樹皮、挖草根。趙蔥站在城頭,望著城外秦軍營壘中升起的裊裊炊煙,甚至能聞到隨風飄來的飯香——那是土豆燉肉的香氣,對飢餓的人來說,比刀劍更摧殘意志。
“將軍,昨夜又逃了三十七人。”副將聲音乾澀,“都是翻牆走的,守軍...睜隻眼閉隻眼。”
趙蔥閉上眼睛。他知道,城破只在旦夕。但他不能降,他是李牧提拔的將領,李牧如今被軟禁,他若投降,李牧必死。
“再守三日。”趙蔥嘶聲道,“三日後若援軍不到...我自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副將黯然退下。
城外秦軍大營,氣氛卻截然不同。糧草充足,士氣高昂,但秦天知道,強攻仍然要付出代價。鄴城守軍還有兩萬餘人,困獸之鬥,最為慘烈。
“將軍,墨家陳先生從河內來了。”親衛稟報。
陳墨風塵僕僕進帳,身後還跟著一人——是個頭戴斗笠、腰佩長劍的中年男子,氣質沉凝,一看便是江湖高手。
“秦將軍,這位是墨家‘機關城’護法,荊無塵。”陳墨介紹,“奉鉅子之命,前來助將軍破城。”
荊無塵摘掉斗笠,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左頰有一道陳年劍疤。他抱拳:“墨家客令之主,荊某有禮。鉅子有言,將軍所行乃止戈之事,墨家願盡綿力。”
秦天心中一動。墨家客令是當初孟勝所贈,沒想到真能請動墨家高手。
“荊護法遠來辛苦。”秦天道,“不知墨家能如何助我?”
荊無塵從懷中取出一卷圖紙:“鄴城建於戰國初期,城牆雖經多次加固,但根基仍在。墨家祖師曾參與鄴城水道設計,這是當年的水道圖。”
圖紙展開,上面精細標註了鄴城地下縱橫交錯的排水系統。其中幾條暗渠,竟能直通城內數處關鍵位置。
“將軍請看,”荊無塵指著其中一條,“此渠寬五尺,高六尺,原為暴雨時排水所用,現已廢棄。入口在城西三里外的廢棄磚窯,出口在城內糧倉附近。若能派人潛入,裡應外合...”
秦天眼睛一亮:“此渠可通多少人?”
“分批潛入,兩百人內應無妨。但需水性好、身手敏捷之人。”
“兩百人...”秦天沉思,“足夠了。但入城後如何聯絡?如何製造混亂?”
“這就要看其他江湖朋友了。”荊無塵看向帳外,“將軍不是隻請了墨家吧?”
秦天笑了:“荊護法明察。來人,請幽月姑娘。”
片刻後,幽月進帳,身後跟著三人:一個是三水幫幫主陳江,一個是鹽幫幫主韓衝,還有一個竟是農家烈山堂的田言。
帳內氣氛頓時微妙起來。墨家、農家、兩大幫派,這些平日井水不犯河水的江湖勢力,竟齊聚秦軍大帳。
“諸位,”秦天起身,“鄴城將破,趙國將亡。今日請各位來,是想借江湖之力,減少攻城傷亡,早日結束戰亂。”
陳江率先表態:“三水幫願為將軍效勞。鄴城水路雖被封,但我們有十七條小船可夜渡漳水,運送精銳入城。”
韓衝接著道:“鹽幫在鄴城有十九處暗樁,多是商鋪掌櫃、客棧老闆。將軍需要城內情報,或是製造混亂,他們可起作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田言身上。這位農家女智囊神色平靜,先看了幽月一眼,才緩緩開口:“秦將軍,農家六堂立場不一。烈山堂可提供鄴城周邊地形圖,以及...趙軍屯糧點的準確位置。”
她頓了頓:“但妾身有個條件。”
“請講。”
“韓王令中關於蒼龍七宿的秘密,事後需與農家共享。”田言直視秦天,“這是農家祖師留下的遺命,妾身不得不為。”
幽月臉色微變,手下意識按向懷中。秦天卻擺手制止:“可以。但要在滅趙之後,且只能由田言姑娘一人觀看。”
“一言為定。”
秦天走回主位,環視眾人:“既然諸位願助,那我們就來布一盤大棋。”
他鋪開鄴城地圖,手指點向幾個關鍵位置:“三日後子時,墨家荊護法率五十墨家弟子、一百五十狼牙精銳,從暗渠潛入城內。入城後兵分三路:一路直撲糧倉放火,一路襲擊軍營製造混亂,第三路...由荊護法親自率領,刺殺趙蔥。”
“刺殺?”荊無塵皺眉,“趙蔥身邊必有親衛,且他本身武功不弱。”
“所以需要配合。”秦天看向田言,“農家擅長甚麼?”
田言眼中閃過明瞭:“毒。鄴城守軍飲用的井水,有三口在城外。若在子時前投以‘軟筋散’,雖不致命,但能讓人四肢無力三個時辰。”
“好。”秦天又看向韓衝,“鹽幫的暗樁,在火起時要做三件事:一,散佈‘邯鄲已破,趙王投降’的謠言;二,開啟東、西兩處城門;三,在主要街道製造混亂,阻止趙軍集結。”
韓衝點頭:“交給我。”
“陳幫主,”秦天最後道,“三水幫的小船,除了運送墨家隊伍,還要在漳水上下游製造佯攻。我要讓趙蔥以為我軍要全線渡河,分散他的注意力。”
陳江抱拳:“必不負所托。”
秦天深吸一口氣:“諸位,此戰若成,鄴城可破,邯鄲門戶洞開。江湖與朝堂,向來涇渭分明,但亂世之中,無人能獨善其身。今日諸位助我,他日秦某必有所報。”
荊無塵忽然道:“秦將軍,你可知江湖人為何願助你?”
“請指教。”
“因為你守狼牙壁壘時不棄傷兵,治河內郡時不欺百姓,攻鄴城前先斷糧道而非強攻傷民。”荊無塵沉聲道,“江湖雖遠離朝堂,但眼睛不瞎。你若是個只知殺戮的屠夫,墨家客令也請不動我。”
田言也輕聲道:“農家主張‘播百穀,勸耕桑’,將軍在河內推廣土豆,救民於饑饉,此乃大功德。故而烈山堂願破例助你。”
陳江和韓衝雖未說話,但神情已表明態度——他們助秦天,不只是為利,也是為義。
秦天心中震動,深深一揖:“秦某...謝過諸位。”
...
三日後,子時將至。
鄴城西郊廢棄磚窯,荊無塵檢查著最後一批裝備。五十名墨家弟子皆著黑衣,揹負長劍,腰掛各種機關器具;一百五十名狼牙精銳則配備手弩、短刃、火油罐。
“暗渠內積水尺餘,水流緩慢,但空氣稀薄。”荊無塵對眾人道,“每三十人一組,每組間隔一刻鐘。入城後按計劃行事,不可戀戰。訊號是三支紅色響箭,見訊號即撤。”
“明白!”
第一批人潛入暗渠。渠內漆黑,只能靠手中的螢石微光照明。水流冰涼,但無人出聲。約莫半個時辰後,前方出現光亮——出口到了。
出口隱藏在糧倉後院的枯井中。荊無塵率先躍出,只見四周寂靜,只有遠處傳來打更聲。他打出暗號,眾人陸續爬出。
“按計劃,行動!”
三十人撲向糧倉,守衛的趙軍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弩箭射倒。火油潑灑,火把扔出,瞬間火光沖天。
“走水了——糧倉走水了!”
喊聲驚破了鄴城的夜。幾乎同時,軍營方向也傳來爆炸聲——那是墨家弟子投擲的“霹靂子”,威力雖不及轟天雷,但聲響驚人。
趙蔥從睡夢中驚醒,披甲提劍衝出府邸,只見城中多處火起,喊殺聲四起。
“將軍!秦軍潛入城了!糧倉、軍營、武庫都起火了!”親衛慌張來報。
“多少人?”
“不...不知道,到處都有!”
這正是秦天的計策——兩百人分散行動,製造出千軍萬馬的聲勢。加上鹽幫暗樁在城中散佈謠言,許多趙軍以為城已破,開始潰逃。
趙蔥咬牙:“集結親衛營,隨我去東門!那裡城牆最高,秦軍主力必從那裡進攻!”
他猜對了,也猜錯了。
當他率三百親衛趕到東門時,城牆上果然出現秦軍——但只有五十人,正是荊無塵親自帶領的刺殺隊。
“趙將軍,久仰。”荊無塵站在牆頭,長劍斜指。
趙蔥冷笑:“就憑你們幾十人,也想取我性命?”
“足夠了。”
話音未落,荊無塵已從三丈高的城牆一躍而下,劍光如瀑。他身後墨家弟子紛紛躍下,劍陣展開,將趙蔥親衛分割包圍。
趙蔥也是猛將,長刀狂舞,連斬三人。但他很快發現不對——自己的力氣在流失,手臂發軟,呼吸急促。
“你們...下毒?”
“井水裡的軟筋散,此時剛好發作。”荊無塵劍勢如風,“趙將軍,放下武器,可留全屍。”
“做夢!”趙蔥怒吼,但動作已慢。荊無塵劍光一閃,刺穿他右肩,長刀脫手。
就在此時,城外傳來震天喊殺聲。秦軍主力開始攻城了!
東門處,鹽幫暗樁“恰好”開啟了城門。秦軍如潮水般湧入,而趙軍因軟筋散效力,抵抗微弱。
趙蔥看著潰散的部隊,看著熊熊燃燒的糧倉,看著湧入的秦軍,慘笑一聲:“李牧將軍...末將有負所託...”
他拔出腰間短劍,就要自刎。荊無塵卻一劍挑飛短劍:“秦將軍有令,生擒趙蔥。”
...
黎明時分,鄴城陷落。
秦天騎馬入城時,城中火勢已基本控制。趙軍降者萬餘,死傷三千,百姓傷亡不過數百——這在大規模攻城戰中,堪稱奇蹟。
郡守府內,趙蔥被綁在堂下,雙目赤紅:“秦天!你用江湖手段,勝之不武!”
“戰爭只論勝負,不論手段。”秦天道,“但你放心,我不殺你。李牧將軍還在邯鄲,你的命,留著換他的命。”
趙蔥一震:“你...你要用我換李牧?”
“李牧是當世名將,不該死於讒言。”秦天揮手,“帶下去,好生看管。”
這時,幽月匆匆進來,低聲道:“將軍,田言姑娘在偏廳等候,說...有要事相商。”
秦天心知必是蒼龍七宿之事,點頭:“我這就去。”
偏廳中,田言獨坐,面前擺著一壺清茶。見秦天進來,她起身道:“恭喜將軍破城。鄴城一失,邯鄲再無屏障。”
“此役多虧諸位相助。”秦天道,“田姑娘此時找我,是為了韓王令?”
“是,也不全是。”田言目光深邃,“將軍可知,你今日調動江湖勢力破城之舉,已震動整個江湖?”
“哦?”
“墨家、農家、三水幫、鹽幫...這些勢力向來各掃門前雪,今日卻因你而聯手。”田言緩緩道,“江湖中已有人在傳,說你是‘江湖共主’之相。”
秦天失笑:“江湖共主?田姑娘說笑了。”
“不是笑談。”田言神色嚴肅,“亂世之中,江湖也需要一個方向。將軍若真有此志,農家...可助一臂之力。”
秦天心中凜然。他知道,今日這場江湖聯合,不僅破了鄴城,更在江湖中埋下了一顆種子。未來若善加引導,這股力量將不可小覷。
“蒼龍七宿的秘密,我現在就可以給姑娘看。”秦天從幽月手中接過韓王令,放在桌上,“但我想知道,農家為何如此執著於此?”
田言沉默良久,輕聲道:“因為蒼龍七宿,關乎天下氣運。農家祖師留下預言:七宿齊聚之日,天下將有大變。農家...想在這場大變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看向秦天:“將軍,你走的這條路,註定要改變天下。農家願賭一把,賭你是那個能帶來太平的人。”
秦天拿起韓王令,運轉內力。令牌微微發熱,表面的古篆文字竟如活過來般遊動,最終組成一幅星圖——正是蒼龍七宿的排列。
田言凝視星圖,眼中閃過震撼,隨即深深一揖:“謝將軍。農家...不會讓你失望。”
她收起星圖抄本,飄然而去。
幽月這才開口:“將軍,真要將如此重要的秘密交給農家?”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為無人能解。”秦天道,“蒼龍七宿的星圖,千年來無數人看過,但真能悟透的又有幾人
?給田言一份,換來農家支援,值得。”
他望向窗外,朝陽正從東方升起,照亮了這座剛剛易手的城池。
鄴城已破,邯鄲門戶大開。而經此一役,他不僅獲得了軍事上的勝利,更在江湖中打下了根基。
墨家客令、農家支援、兩大幫派效忠...這些江湖力量,將成為他未來路上,又一股重要的助力。
“傳令全軍,休整三日,然後...”秦天轉身,目光如炬,“兵發邯鄲。”
滅趙之路,已走過大半。而江湖之力,將伴隨他走完最後一段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