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張氏看著秦淮茹那雙赤紅的、幾乎要噴出火的眼睛,以及那副不管不顧、真要拼命的架勢,心裡猛地一哆嗦!
賈張氏比誰都清楚,自己能拿捏住秦淮茹,靠的就是死去的兒子賈東旭這根“軟肋”,靠的就是秦淮茹對亡夫的那點情分和對“完整家庭”的執念。
她平時怎麼鬧都行,但一旦觸及到這個底線,把秦淮茹對賈東旭的那點念想都給磨沒了,把事情真的做絕了……
萬一……
萬一秦淮茹真豁出去了,不管不顧,不再忍了……
那她賈張氏以後還能指望誰?
喝西北風去嗎?
一想到那個後果,賈張氏頓時就慫了!
剛才那副哭天搶地的潑辣勁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母雞,嚎哭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嚨裡發出幾聲無意義的“咯咯”聲。
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身子,眼神躲閃,不敢再去看秦淮茹那嚇人的目光。
但讓她賈張氏對秦淮茹道歉,那也是萬萬不能的,她要保持婆婆的威嚴!
就當她騎虎難下,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外面的喧鬧聲聽的她眼睛一亮。
既然不知道怎麼收場,那就轉移矛盾。
於是賈張氏飛快的從地上爬起來,然後開啟門,對著門口探頭探腦的人就是噴了起來,將所有的尷尬和怒氣都撒向了門外。
“看甚麼看!有甚麼好看的!沒見過家裡吵架啊?都滾遠點!”
賈張氏叉著腰,唾沫橫飛地對著聚在門口看熱鬧的鄰居們吼道。
“我們家的事,輪得到你們在這兒看笑話?再伸頭探腦的,小心我撕爛你們的嘴!”
這一通搶白,果然瞬間轉移了眾人的注意力。
幾個臉皮薄的鄰居撇撇嘴,嘟囔著“誰愛管你家破事”走開了。
但也有些平日裡就看賈張氏不順眼的,毫不客氣地回懟:
“賈張氏,你衝我們兇甚麼兇?自己在家裡把兒媳婦欺負得嗷嗷哭,還有理了?”
“就是!人家淮茹夠不容易的了,你還想怎麼樣!”
眾人的指責紛紛指向賈張氏,她頓時陷入了新的“圍攻”,面紅耳赤地跟門外的人對罵起來。
屋裡,秦淮茹看著婆婆那撒潑的背影,聽著門外傳來的喧鬧,胸口劇烈的起伏慢慢平復下去,那陣想要拼命的血氣也漸漸冷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心寒。
她沒有動,也沒有去幫賈張氏解圍。
賈張氏精神頭十足,再次以一敵眾!
她雙手叉在渾圓的腰上,唾沫星子在燥熱的空氣裡橫飛,一張利嘴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左劈右砍,將圍著她理論的那幾個婦人殺得丟盔棄甲。
“我呸!”賈張氏朝著地面啐了一口,脖子梗著,吊梢眼裡全是刻薄的得意,“一個個穿的人五入六,跑我這兒充大瓣蒜?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甚麼德性!我家的事,輪得到你們這些歪瓜裂棗來指手畫腳?”
對面站著的幾個女人,臉皮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著。其中一個婦人,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賈張氏,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你簡直不講道理!”
“我還就不講理了,怎麼,你有意見?”賈張氏聲音又拔高了一個調門,幾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有人實在忍無可,往前衝了一步,拳頭捏得緊緊的。旁邊人趕緊死死拉住,低聲勸:“別,別跟她動手,這老虔婆,沾上就甩不脫了!”
“打呀!有本事往這兒打!”賈張氏非但不退,反而胸脯往前一挺,臉上是混不吝的挑釁,“打壞了老孃,正好端湯送水地伺候我!正好享享福!”
這話更是火上澆油。眾人看著她那副“光腳不怕穿鞋”的無賴相,知道再糾纏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
最終,她們只能咬著牙,一邊恨恨地往回走,一邊留下幾句不成氣候的咒罵。
“缺德帶冒煙的老東西!”
“忒不是個玩意兒!”
“等著吧,早晚有她受罪的時候,老天爺看著呢!”
賈張氏聽著那些飄過來的罵罵咧咧,不僅不惱,反而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對著那些背影嚷:“我呸!老孃命長著呢,指定活得比你們這些短命鬼都久!長命百歲!就等著享我乖孫棒梗的大福了!”
腳步聲和罵聲漸漸遠了,小院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知了在樹上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著。
賈張氏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彷彿剛才那場“大戰”只是道開胃小菜。
半晌,她這才心滿意足地、慢悠悠地閉上了那張片刻不饒人的嘴。
賈張氏轉身回了屋,那副在外頭大殺四方的氣焰還沒完全收攏,一眼就瞧見了默不作聲坐在桌邊的秦淮茹。
到了嘴邊的、習慣性的數落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賈張氏臉上的橫肉抖動了幾下,想起今天秦淮茹不同往常的頂撞,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到底沒敢完全撒出來。
她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最終只是從鼻子裡重重地“哼”出一聲,扭著身子走到炕邊,一屁股坐了下去,沒再像往常那樣指使或者開罵。
她心裡門兒清,這個兒媳婦才是這個家的頂樑柱,真要把人惹急了,撕破臉,吃虧的還是她自己。
平日裡罵罵咧咧也就罷了,這會兒可不能再火上澆油。
秦淮茹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沉默地坐在那裡,彷彿賈張氏不存在一般。
可她的心裡,卻不像表面這麼平靜。
以及往日裡種種不堪的場景,走馬燈似的在腦海裡轉。
忽然間,一大媽之前拉著她手說的那些體己話,清晰地響了起來:“淮茹啊,你不能總想著別人,也得為自己考慮考慮……你這婆婆,你越是退讓,她越是蹬鼻子上臉……”
這話,像是一根針,猛地扎進了她麻木已久的心口裡。
是啊,她一直忍著,讓著,想著這個家,想著孩子,也想著這個名義上的婆婆。
可結果呢?
賈張氏非但沒有絲毫體諒,反而變本加厲,越發地理所當然,把她所有的付出都看作是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