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飛的聲音繼續響起。
“蘇哈托一死,殷泥會出現一個短暫的權力真空。”
“他的家族會動,軍方會動,官僚會動,那些靠他吃飯的人也會動。”
“有人想繼承他的權力。”
“有人想繼承他的秩序。”
“也有人想借著他的屍體,給自己鋪一條登上王座的路。”
顧飛頓了頓。
“而各位提前知道這個訊息,就等於拿到了這場權力遊戲的入場券。”
納蘇蒂安冷冷道:“你想利用我們。”
“沒錯。”
顧飛承認得毫不猶豫。
大廳裡不少人臉色微變。
他們見過太多滿口友誼和正義的人。
反倒很少見到有人把“利用”兩個字說得這麼坦白。
納西爾緩緩說道:“你想讓殷泥亂起來。”
“是。”
顧飛淡淡道。
“我不希望蘇哈托死後,殷泥太快出現第二個蘇哈托。”
“一個新的強人,如果能在最短時間裡接住他留下來的權力,對我沒有好處。”
“對各位,也未必有好處。”
大廳裡有人怒聲道:“你把我們的國家當成你的生意?”
“難道蘇哈托沒有嗎?”
顧飛反問。
那人頓時一滯。
顧飛的聲音不高,卻像刀子一樣扎進每個人心裡。
“各位比我更清楚,殷泥這些年是怎麼運轉的。”
“我說句難聽的。”
“你們今天會坐在這裡,不就是因為你們已經不願意繼續裝瞎了嗎?”
大廳裡徹底安靜下來。
這一次,連憤怒的人都沒有再開口。
請願書上的名字,不是別人按著他們的手簽下去的。
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納西爾閉了閉眼,片刻後又睜開。
“如果你只是想讓殷泥混亂,你為甚麼找我們?”
“因為各位現在很弱小,但又偏偏威望很高,我只是給你們加點籌碼,讓你們更具有競爭力。”
顧飛淡淡說道。
這句話一出,大廳裡的氣氛微微變了。
“想奪權的人很多。”
“想發財的人更多。”
“但願意在蘇哈托還活著的時候,把名字簽在請願書上的人,卻很少。”
顧飛看著螢幕裡那一張張蒼老的臉,語氣裡沒有嘲諷,也沒有敬佩,只是平靜陳述。
“各位不是沒有享受過權力。”
“也不是不知道蘇哈托的手段。”
“可你們還是做了。”
“這說明,至少在某些事情上,你們還願意為了這個國家冒險。”
納蘇蒂安沉默了。
納西爾也沒有立刻說話。
大廳裡那些原本憤怒的目光,漸漸變得複雜。
他們不是年輕人。
不會因為幾句漂亮話就熱血沸騰。
他們太清楚政治意味著甚麼。
妥協、背叛、流血、清算。
還有無數最後被證明毫無意義的犧牲。
可正因為他們清楚,所以才更明白,如果蘇哈托真的突然死去,那會是多麼罕見的機會。
到了他們這個年紀,很多東西早就比生命更沉重。
他們無法忽視的是,殷泥可能會出現一次改寫道路的機會。
哪怕那機會很小。
哪怕那機會要用人命去填。
納蘇蒂安拄著柺杖,慢慢站起身。
他的動作不快,卻讓大廳裡所有人都看了過去。
“X先生。”
他聲音沙啞。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你知道殷泥會死多少人嗎?”
“蘇哈托不死,就不會死人了嗎?”
顧飛反問。
納蘇蒂安眼神一沉。
顧飛繼續說道:“我不是殷泥人,所以我不替殷泥做道德選擇。”
“我只是給殷泥的權利爭奪者增加一個名額,僅此而已。”
“至於你們是做縮頭烏龜,還是背水一戰,那是你們的事。”
大廳裡死一般安靜。
納西爾看著揚聲器,緩緩道:“你能給我們甚麼?”
“我給你們的,已經夠多了。”
顧飛說道。
“最多在蘇哈托死前,保證你們的生命安全。”
有人立刻問道:“也就是說,在他死之前,我們不能離開?”
“當然不能。”
顧飛回答得理所當然。
“各位已經知道了不該提前知道的事情。”
“現在放你們離開,等於把這張牌直接掀到桌面上。”
“我沒有這麼蠢。”
納蘇蒂安冷笑道:“所以我們是你的囚犯。”
“你可以這麼理解。”
顧飛沒有否認。
“不過換個角度想,至少在這裡,各位還能安靜地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如果現在回到雅加達,蘇哈托的人恐怕不會給各位這麼多時間。”
大廳裡不少人臉色難看。
可沒人能反駁。
他們失蹤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蘇哈托震怒。
不管他們有沒有參與陰謀,蘇哈托都會先按陰謀處理。
納西爾沉聲道:“你把我們逼到了牆角。”
“錯。”
顧飛淡淡道。
“是蘇哈托把殷泥逼到了牆角。”
“我只是告訴各位,牆上很快會出現一道裂縫。”
“你們可以當作沒看見。”
“也可以試著把它撬開。”
納西爾沉默下來。
納蘇蒂安問道:“蘇哈托甚麼時候死?”
“很快。”
“很快是多久?”
“不會太久。”
顧飛沒有給出具體時間。
納蘇蒂安盯著揚聲器,似乎想從那冰冷的機器裡看出甚麼。
“這個訊息,你還告訴了誰?”
“沒有人。”
“以後呢?”
“以後的事,誰知道呢?”
顧飛輕笑。
“我說過,我只給各位入場券,不是給你們安排王座。”
納西爾緩緩道:“如果我們拒絕呢?”
“無所謂,”顧飛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蘇哈托死後,我一樣會送各位離開。”
“這也是一個選項。”
“你們可以選擇不動,賭那些人掌權之後,會不會還政於民。”
“不過我猜,蘇哈托的繼承人,從他手上學到的——肯定不是自由和民主。”
大廳裡,不少人的呼吸都沉了幾分。
納西爾看向納蘇蒂安。
納蘇蒂安也看向他。
兩個老人短暫對視,都看出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他們當然知道這個X不是甚麼善人。
他把話說得很清楚。
他要資源,要渠道,要生意,要一個不會立刻重新集權的殷泥。
他利用他們。
可與此同時,他也確實把一個機會擺在了他們面前。
一個危險到近乎瘋狂的機會。
一個也許能讓殷泥擺脫舊軌道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