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波熊撓著腦袋,那張粗獷的臉上難得露出思索的表情:“那陸燃先生現在…到底有多強?”
這個問題一出,所有人都安靜了。
陸燃沉默片刻。
“不知道。”
他誠實地說。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裡甚麼都沒有,甚麼都沒有顯現。
但在他體內,那座爐鼎還在轉。一圈,一圈,又一圈。
“從今往後,我不會再缺本源。”
他握緊拳頭。
“而戈爾薩——”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那片無邊的黑暗。
“只會越來越缺。”
會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波波熊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那椅子又發出一聲慘叫:“說得好!讓那狗日的在海上慢慢找吧!等他找到黃花菜都涼了!”
藍鰭嘴角微微勾起:“他找了四個月,甚麼都沒找到。接下來,他更找不到。”
珊瑚心輕聲道:“而我們,甚麼都不用做,只需要…等著。”
甜小冉眼睛亮晶晶的:“等他發現真相的時候,那表情一定很好看!”
綾輕輕笑出聲。
緋月抱著刀,嘴角那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小汐寧從陸燃懷裡探出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雖然不太懂大人們在說甚麼,但看到大家都在笑,她也跟著笑起來。
“爸爸好厲害!”
她脆生生地說。
陸燃失笑。
目光從小汐寧臉上移開,掃過波波熊,掃過藍鰭,掃過珊瑚心,最後落在緋月身上。他微微一怔。
剛才只顧著應付三女的關心和小傢伙們的撒嬌,沒來得及細看。
此刻安靜下來,仔細感應——才發現緋月身上的氣息,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股曾經若有若無的深淵氣息,此刻如同實質般縈繞在她周身。
不是飄散的那種,是凝聚的,沉甸甸的,像一層看不見的鎧甲貼在身上。
深邃,幽暗,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嚴。
彷彿她本身就是深淵的化身,不是從深淵裡爬出來的,是深淵從她身上長出來的。
“你甚麼時候出關的?”陸燃問。
緋月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但眼底的光很亮。
她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卻帶著某種篤定。
“剛出關沒幾天。”
她頓了頓,抬起手。
一縷幽暗的光芒在指尖凝聚,那光芒不大,像一小簇火苗,卻沉得能壓彎視線。
它在她指腹上跳動,像活的,像有呼吸。那光芒中彷彿蘊含著無盡的力量,不是那種狂暴的、要炸開的力量,是更深層的、壓在底下的、隨時可以傾瀉而出的力量。
“託主人的福,那份深淵傳承,我已經完全吸收。”
她收起那縷光芒,手放回膝蓋上,看著陸燃,眼中帶著一絲罕見的得意。
“體內的封印,徹底解除了。”
她頓了頓,下巴微微抬起。“現在的我,可不是以前能比的。”
不用她說,陸燃也能感應到。
那股氣息從他坐下之後就在往他這邊壓,不是故意的,是自然而然溢位來的。
像火堆往外散發熱量,像深海往外湧出暗流。強大到連大黃和小星都有些畏懼。
大黃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縮到了角落。
那團毛茸茸的身子擠在椅子腿後面,耳朵緊緊貼在腦袋上,壓得扁扁的,尾巴夾在腿間,渾身微微顫抖。
它把腦袋埋進爪子裡,只露出一隻眼睛,小心翼翼地往緋月的方向瞟了一眼,又趕緊縮回去。
小星也往陸燃腿邊縮了縮。
那條銀藍色的身子幾乎要貼到他腳踝上,背脊上的星光鰭暗下去,不再變幻顏色。
那雙星辰眼眸中帶著一絲害怕,盯著緋月,像小動物看見天敵。
它發出一聲細細的“嗚”,把腦袋往陸燃腿彎裡拱。
陸燃低頭看看大黃那副慫樣,又看看小星那副害怕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
“看來,咱們行宮,又要多一個‘不能惹’的人了。”
緋月白了他一眼。
那白眼翻得很快,但嘴角那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抱著刀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抬,那副清冷的模樣,此刻怎麼看怎麼像在得意。
波波熊撓著腦袋,看看緋月,又看看陸燃,甕聲甕氣地開口:“那現在陸燃先生和緋月大人打起來,誰厲害?”
會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陸燃和緋月身上。
陸燃和緋月對視一眼,同時笑了。陸燃搖搖頭:“不知道。”
緋月也搖搖頭,沒說話,但那笑容裡的意思很明白——不想知道。
窗外,天災依舊。
黑暗濃稠,冰雹砸在護盾上咚咚作響,閃電偶爾撕裂天空。
但在這間會客廳裡,燈光柔和,笑聲輕淺,溫暖如春。
...
訓練室內,燈光從穹頂灑下來,照得整間大廳亮如白晝。
陸燃站在場地中央,活動了一下手腕,腳底踩了踩地面。
緩衝材料軟硬適中,防滑符文嵌在地板下,微微泛著藍光。
四周牆壁上的防護符文已經全部點亮,一層薄薄的透明屏障籠罩著整個訓練場,將內部與外界徹底隔絕。
緋月站在他對面,相距不過十步。她沒帶刀,碎月靠在門邊的架子上。
此刻她赤手空拳,長馬尾紮在腦後,練功服的袖口束緊,露出纖細卻結實的小臂。
她與方才在會客廳裡判若兩人。
方才她靠在那裡,慵懶,散漫,像一隻曬太陽的貓。
此刻她站在這裡,整個人如同一柄尚未出鞘的寶劍,鋒芒內斂,氣息深沉,卻讓人本能地感到危險。
那股深邃的、彷彿源自無盡深淵的力量,在她體內靜靜流淌,不張揚,不顯露。
像一片深不見底的暗海,表面平靜無波,水下暗流洶湧。
高深莫測。這是陸燃此刻對她的評價。
緋月開口,聲音清冷,帶著一絲躍躍欲試的興奮:“用全力?”
陸燃點頭:“用全力。”
緋月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戰意正在燃燒。“那我就不客氣了。”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不是快,是消失。
沒有殘影,沒有破風聲,就那麼憑空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