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屋前——
那扇光幕。
半透明的,泛著淡藍色的微光,如同呼吸般明暗交替。
那光芒很弱,弱得彷彿隨時會熄滅,但它就那麼立在那裡,不聲不響,不增不減。
光幕。
陸燃愣住。
他盯著那扇光幕,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開始發酸,久到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第一次開啟光幕時的茫然,第一次看到任務時的不知所措,第一次兌換到物資時的那點竊喜。
他低下頭。
抬起自己的手,指節分明的手,手背上有一道陳舊的傷疤,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條趴在那裡的蜈蚣。
那道傷疤——
是他穿越第一天留下的。
那天他剛從那艘破爛的小木筏上醒來,踉蹌著站起來,被一塊翹起的鐵釘劃破手背。
血湧出來,滴在木板上,他撕下一截衣角胡亂纏上,然後盯著那扇突然出現的光幕發呆。
那是他在這片絕望之海上,留下的第一道傷疤。
陸燃站在那兒。
站在那艘最初的小木筏上。
海風吹過,揚起他的髮梢。陽光照下來,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氣。
那股鹹腥的氣息灌進肺裡,嗆得他胸口發悶。
但他沒有咳。
他只是站著。
看著自己的手。
看著那道傷疤。
看著那扇熟悉的光幕。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遠處那片灰濛濛的、看不到邊的海。
第一重考驗——
溯本回源。
他猛地環顧四周。
海面一望無際。
墨色的海水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波光,那波光不是藍色不是綠色,是一種說不清的暗,像甚麼東西沉在底下,隨時會浮上來。
遠處——
一道水龍捲正在緩緩成型。
灰色的,從海面一直連到雲層。
底部越來越粗,頂端越來越寬,旋轉著,咆哮著,把海水吸上去,拋向天空。
那些被捲起的海水在半空中炸開,又落下來,砸進海里,濺起更高的浪花。
它在移動。
朝著他的方向碾壓而來。
寒風驟雨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陸燃喃喃自語,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得讓他自己都愣住。
那聲音陌生,像隔著一層甚麼聽別人說話。
他猛地回頭。
木筏上,空空蕩蕩。
棚屋的門歪著,裡面甚麼也沒有。
桅杆上那面破帆還在獵獵作響,但沒有人去收它。
木板上散落著幾件東西——半截纜繩,一個破桶,幾塊乾癟的魚乾。
沒有緋月。
沒有甜小冉。
沒有綾。
沒有波波熊,沒有藍鰭,沒有云姨,沒有任何夥伴。
只有他一個人。
孤零零的,如同一葉浮萍,漂浮在這片無邊無際的絕望之海上。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的涼意。
那涼意從面板滲進去,鑽進骨頭縫裡,凍得他渾身發僵。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炸響。
世界意志的聲音。
但這一次,那聲音比之前更加宏大,更加威嚴。
每一個字都像雷霆,從他意識最深處滾過,炸開,留下轟鳴的迴響。
“溯本回源。”
“你將重新經歷原本時間線中,自降臨以來的每一場生死之戰,每一次艱難抉擇,每一道足以改變命運的岔路。”
“而這一次——”
那聲音頓了頓。
“你沒有任何幫手。”
“只有你,和你最初的那艘木筏。”
“若能獨自走到今日——”
“方有資格承載世界本源。”
聲音落下。
遠處,那道水龍捲已經逼近到不足百米!
海水被它捲起,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那些被拋向天空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無數顆子彈,從高處砸下來,砸在木筏周圍的海面上,噗噗噗濺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風變大了。
那面破帆被吹得鼓起來,桅杆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木筏開始晃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劇烈,像隨時會散架。
他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灌進肺裡,帶著鹹腥,帶著涼意,帶著這片絕望之海上最熟悉的味道。
然後他動了。
狂暴的風浪撕扯著木筏。
那幾塊破舊的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嘎吱嘎吱,像隨時會散架。
海水如同沸騰般翻滾,一道道巨浪劈頭蓋臉砸下來,把他從頭到腳澆透。
鹹澀的海水灌進眼睛,辣得睜不開;灌進嘴裡,嗆得喉嚨發緊。
而他身邊——
空無一人。
陸燃抹了把臉上的水,大口喘氣。那道水龍捲已經碾過去了,木筏被拋上浪尖又砸進谷底,好幾塊木板鬆動,縫隙裡往外冒水。
他站在那兒,渾身溼透,看著這片無邊無際的海。
那些畫面還在腦海裡閃回——緋月從陰影裡走出來的樣子,甜小冉抱著賬本跑來跑去的樣子,綾捧著花站在門口臉紅的樣子。波波熊的大笑,藍鰭的三叉戟,雲姨欣慰的眼神。
都沒有了。
只有他。
和他最初的那艘破木筏。
陸燃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灌進肺裡,帶著鹹腥,帶著涼意,帶著這片海上最熟悉的味道。
眼神從最初的恍惚,迅速變得清明。
他一路走到今天——
靠的從來不只是夥伴的幫助。
他靠的,是自己。
“來吧。”
低聲說。
然後他轉身衝進棚屋,抓起那捆破舊的繩索。繩索已經被海水泡得發硬,有些地方開始黴爛,但還能用。
他開始瘋狂地加固木筏。
跪在木板上,把鬆動的部位用繩索死死捆緊。
手指被粗糙的麻繩磨破皮,血滲出來,和海水混在一起,他也不管。
勒緊,打結,再勒緊,再打結。
一塊一塊木板檢查過去,把能加固的地方全加固一遍。
不知過了多久。
海面暫時平靜下來。那幾塊鬆動的木板被捆死了,縫隙用破布塞住,滲水慢了許多。
陸燃靠在桅杆上,大口喘氣。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
記不清過了多少天。
也記不清經歷了多少場戰鬥。
他只記得,每一場戰鬥,都比記憶中更加艱難。
因為沒有夥伴。
他經歷了並不是原本的磨難,而是原本這個世界的自己應該經歷的。
遭遇偽人那次。
那東西從礁石後面探出頭,慘白的臉,空洞的眼眶。
他躲在木筏的陰影裡,心跳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以前這種時候,緋月的雙刀會從側面切進去,一刀梟首。
現在沒有,只有他。
他只能獨自周旋。利用木筏的每一個角落,從那東西視野的死角摸過去,趁它轉身的瞬間撲上去,用匕首捅進後頸。
那東西掙扎著回頭,利爪劃過他的肩膀,血湧出來,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咬牙按住匕首,又捅了三刀,那東西才徹底不動。
以傷換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