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中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這些畫面自己十分陌生,彷彿是另一條時間線。
初臨此界時那艘小木筏。
木板拼接的縫隙往外滲水,一張破帆歪斜著掛在桅杆上。
他在上面,盯著灰濛濛的海面,不知道下一次風浪甚麼時候來,不知道那些從深海里探出的觸手甚麼時候會纏上船舷。
那時候活下去是唯一的念頭。
畫面不斷變化,遭遇偽人。
那張慘白的臉從礁石後探出來,眼眶空洞,嘴角掛著詭異的笑。
他躲在礁石縫裡,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呼吸,聽著那東西的腳步聲從頭頂碾過去。
恐懼從骨頭縫裡往外滲,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與緋月相遇。
那個冷著臉的女子從陰影裡走出來,唐刀碎月還在往下滴血。
她看了他一眼,甚麼也沒說,轉身就走。
他跟上去,她沒回頭,直到身影消失。
與甜小冉重逢。
那個曾經的小丫頭長高了些,站在雲姨身後,眼睛紅紅地看著他。
他走過去,她沒有撲上來,只是遠遠的看著自己。
與綾結緣。
那個靦腆的精靈捧著一盆花,站在他房門口,注意到他的到來,只是靦腆的笑了笑,便離開了原地。
與無數種族並肩作戰的日子。
海噬鬼的嘶吼,海鯨族的戰錘,魚人的三叉戟,精靈的長弓。
那些面孔擠在一起,朝著同一個方向衝殺。
那些歡呼的笑臉。
波波熊悶雷般的大笑,藍鰭舉起三叉戟晃動的身影,甜小冉抱著賬本跑來跑去的小臉,雲姨欣慰的眼神。
那些犧牲的背影。二十七個人。
他們的名字還刻在英烈碑上,他們的面孔還印在他腦子裡。
有海噬鬼,有人類,有魚人,有精靈。
他們倒下的時候,眼睛還盯著敵人。
那些在絕望中依舊不願放棄的眼神。
新來的種族代表,跪在船頭哭著求收留的人,眼中那點剛剛燃起的光。
腦海中的聲音告訴他,這些才應該是原本的世界線,不過現在因為他體內那股特殊的能量發生了變動。
最後還有——
那張扭曲的、肥胖的、充滿了貪婪與瘋狂的人臉。
戈爾薩。
那雙眼縫中燃燒的惡意,隔著無數畫面,依舊燒得他意識發燙。
他們之間,已經沒有調和的餘地了。
不是他死。
就是自己亡。
而那個瘋子手裡,握著大量的世界本源。
那些力量——那些從無數木筏主屍體上挖出來的碎片,那些用無數生靈血肉堆砌起來的東西——足以讓他變得更加強大,更加瘋狂,更加不可阻擋。
未知的力量,永遠是最可怕的。
陸燃不知道戈爾薩收集那麼多本源碎片到底要做甚麼。
但他知道——
無論那是甚麼,對自己、對行宮、對這片海上所有掙扎求存的生靈而言,都絕不可能是好事。
他攥緊拳頭。
如果在“這裡”他還有拳頭的話。
那個動作本身,代表著他意識深處最後的猶豫,被一點一點碾碎,壓扁,燒成灰燼。
他緩緩睜開眼睛。
目光,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堅定。
“我答應。”
三個字。
在這片虛無空間中輕輕迴盪。
沒有回聲,沒有漣漪,只是就那麼飄出去,消失在看不見的遠處。
那道模糊的身影依舊靜靜佇立。
沒有任何動作。
沒有任何回應。
但陸燃知道,祂聽到了。
祂一直在聽。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道身影,心中默默想著——
反正只是先獲得世界本源的力量。
也不知是在說服自己,還是在陳述事實。
至於事後如何…到時再說。
先活下來,才有資格談以後。
先打敗戈爾薩,才有資格談未來。
至於甚麼世界意識,甚麼保護世界——
那是之後的事。
現在。
他只想知道,那所謂的“考驗”,到底是甚麼。
“考驗有三。”
那聲音在虛無中迴盪,像從極遠處傳來,又像從意識最深處升起。
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如同刻進骨髓,卻又輕得如同耳語。
“第一重,溯本回源。”
“第二重,直面心魔。”
“第三重,本源共鳴。”
話音剛落——
轟!!!
周圍的空間驟然崩塌。
不是緩慢的、漸進的崩塌。
是瞬間的、徹底的、彷彿整個世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捏碎般的崩塌!
虛無像玻璃一樣炸裂,無數道裂紋從看不見的中心向外蔓延,咔咔嚓嚓的碎裂聲震得他意識發顫。
那淡金色的光芒碎成千萬片,四散飛濺,像一場倒著下的流星雨。
那道模糊的身影也在崩塌中碎裂,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無盡的黑暗裡。
一切都在剎那間碎成齏粉。
陸燃下意識地想抓住甚麼。
手臂揮出去,五指張開,卻甚麼也抓不到。那些碎片從他指縫間滑過,冷冰冰的,沒有一絲溫度。
然後他開始下墜。
意識在無盡的黑暗中往下墜。
沒有方向,沒有盡頭,沒有可以攀附的東西。
四周全是虛無,全是黑暗,全是那種讓人發瘋的空。
下墜。
下墜。
下墜。
彷彿過了一瞬。
又彷彿過了千年。
時間在這裡沒有意義。空間在這裡沒有意義。
只有下墜本身,是唯一能感知到的存在。
然後——
呼!!!
陸燃猛地睜開眼睛!
刺眼的陽光像刀子一樣扎進瞳孔。
他本能地眯起眼,眼瞼拼命收縮,把那過於熾烈的光線擋在外面。
海風裹挾著鹹腥的氣息撲面而來,灌進鼻腔,灌進喉嚨,嗆得他輕咳一聲。
那味道太熟悉了——海水,海藻,腐爛的木頭,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魚腥味。
腳下傳來熟悉的晃動。
輕微的,持續的,像躺在搖籃裡被人輕輕推著。
他低頭。
破舊的木板。
一塊塊拼接而成,邊緣參差不齊,有的翹起,有的凹陷。
縫隙裡殘留著乾涸的海藻,已經發黃髮黑,一碰就碎。
木板表面被海水泡得發白,踩上去嘎吱作響。
桅杆立在木筏中央,細得可憐。
那面帆布歪斜著掛在上面,破了好幾個洞,在海風中獵獵作響,像隨時會散架的骨架。
棚屋。
簡陋的棚屋,用幾塊破木板和一張油布搭成。
勉強能遮風擋雨,但稍微大點的浪頭就能把它拍散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