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平日裡總是束得緊緊的馬尾,此刻散開了。
烏黑的長髮鋪在枕頭上,有幾縷垂到陸燃胸前,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那張臉——
平日裡那張臉,清冷如霜。行宮的戰士看見她,腰桿都會下意識挺直三分;海噬鬼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傢伙,在她面前也得老老實實低頭。
那雙眼睛掃過去,像刀鋒刮過,沒人敢和她對視太久。
此刻那張臉,卻完全變了模樣。
眉眼舒展著,沒了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睫毛長長地垂下來,在眼瞼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嘴唇微微翹起,不是冷笑,不是抿緊,是真的翹起——像小孩子吃到糖之後的那種、藏不住的笑。
睡夢裡,她的眉頭偶爾輕輕蹙一下,隨即又鬆開。
搭在陸燃胸口的那隻手,有時會無意識地收緊,攥住那塊布料,過一會兒又鬆開。
誰能想到?
那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身影,一刀揮出去,汙血濺到臉上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緋月大人。
那個讓海噬鬼都敬畏三分的行宮守護者,平時走在通道里,前面的人都會自動讓出一條路。
誰能想到她私下裡——
是個見到美食就走不動路的小吃貨?
上次甜小冉從廚房順出來一盤點心,剛端到走廊上,不知道她從哪兒冒出來,眼睛盯著那盤點心,腳就邁不動了。
甜小冉笑著遞過去一塊,她接過來,咬一口,那雙清冷的眼睛瞬間彎成月牙。
三塊,一口氣吃了三塊。
吃完還盯著盤子看,被甜小冉笑著拉走才肯挪步。
誰又能想到——
那個永遠冷靜、永遠可靠、彷彿沒有任何弱點的行宮守護者,在陸燃面前撒嬌起來,能讓甜小冉都自愧不如?
上次陸燃從外面回來,她迎上去,第一句話不是“辛苦了”,不是“戰況如何”。
是嘟著嘴,聲音拖得老長:“你答應帶我去吃商街那家新開的烤魚店的,又忘了。”
甜小冉在旁邊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
也只有在這間臥室裡。
在這張床上。
在那些沒有第三個人能看見的時刻。
她才會卸下所有偽裝。
露出那只有最親近的幾個人才能看到的、柔軟的一面。
夜明珠的淡藍光芒灑在她臉上,給那張沉睡的容顏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她的呼吸均勻,胸口輕輕起伏,腦袋往陸燃肩膀那邊又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睡得很沉,睡得很香。
窗外,海水幽暗,偶爾有發光的深海魚遊過,拖著光尾一閃即逝。
遠處傳來海浪輕輕拍打船體的聲音,像低沉的搖籃曲。
房間裡,只有均勻的呼吸聲。
偶爾,緋月咂了咂嘴,像夢裡又吃到了甚麼好吃的東西。
甜小冉躺在中間。
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腦袋低著,膝蓋蜷著,兩隻腳丫交疊在一起。
整個人像只慵懶的小貓,把自己塞進被窩最柔軟的那塊地方。
她的右臂從被子下伸出來,搭在綾的腰間。
那隻手小小的,手指細長,此刻鬆鬆垮垮地搭著,隨著綾的呼吸輕輕起伏。
腦袋在睡夢中下意識地往旁邊拱了拱。
往左拱一點。再拱一點。
直到額頭抵住陸燃的肩膀,鼻尖差點蹭到他的脖子。
她停下來了,像是終於找到最舒服的位置,小臉上浮現出滿足的神情。
嘟囔了一聲。
那聲音含含糊糊的,聽不清是甚麼。
可能是夢話,可能是下意識的哼唧。
嘟囔完,她砸了咂嘴,繼續沉沉睡去。
這小丫頭,這段時間是真的累壞了。
雲瀾商街的擴張——那些新來的商隊,那些增加的攤位,那些需要重新協調的交易規則,哪一樣不得她親自盯著?
新加入種族的安置——幾十個種族,幾千口人,住在哪兒,吃甚麼,幹甚麼,有甚麼特殊需求。
每一張表格,每一份清單,都得她過目簽字。
各種物資的調配——倉庫裡的東西進進出出,今天進來多少礦石,明天出去多少糧食,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全是她一筆一筆記下來的。
曾經那個因為幫不上忙而暗戳戳嫌棄自己沒用的少女。
如今已經成長為行宮不可或缺的“大管家”。
就連雲姨都不止一次的誇讚甜小冉,不僅能吃苦耐勞,還有一股商業女強人的威風感圍繞在身邊。
陸燃也不止一次的在被窩中說,小冉若不是身處這個世界,再原本的世界中肯定也會成一位美女總裁。
論對行宮的功勞,甜小冉這三個字,絕對排在最前列。
只是此刻——
她不再是那個雷厲風行的管理者。
不是那個抱著賬本跑來跑去的小忙人。
不是那個在交易頻道里和人討價還價的小商人。
只是一個在愛人懷中尋求溫暖的小女孩。
小小的,軟軟的,睡得香香的。
綾緊貼在甜小冉身後。
修長的手臂從後面環過來,輕輕抱住甜小冉的腰。
那隻手很輕,像怕驚醒懷裡的人,只是虛虛地搭著。
另一隻手——
與陸燃伸過來的手十指相扣。
月光從舷窗外透進來。今晚外面沒有云,月光很亮,穿過玻璃,在房間裡投下一片銀白的光。
那光落在綾的臉上,映出那張絕美面容上的恬靜與滿足。
睫毛長長的,彎彎的,在眼瞼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是最靦腆的一個。
平日裡,哪怕是在陸燃面前,她也極少主動表露情感。
那些話到了嘴邊,轉幾圈,又咽回去。
那些想做的事,猶豫半天,最後還是沒做。
深藏在心底的愛意,只會透過別的方式流露出來——
溫柔的注視,陸燃說話時,她總是安安靜靜地聽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細微的關懷,他熬夜時,她會悄悄端來一杯熱茶,放在桌邊,甚麼也不說,轉身就走。
還有那些精心培育的、只為送給心上人的稀有花卉。
一盆一盆地養,一葉一葉地修,等到花開得最好的那天,悄悄地搬到房間門口。
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
這種靦腆,只持續在“平日”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