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行宮現在的樣子。”
雲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甜小冉回頭。雲姨不知甚麼時候上來的,就站在她身後兩步遠,臉上帶著那種她熟悉的、欣慰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但很深,從眼角一直滲到眼底。
雲姨走到欄杆邊,和她並肩站著,也往下看。
“亂是亂了點。”
她頓了頓。
“但亂得有生氣。”
甜小冉連連點頭。
是啊,亂。
那些走來走去的人,那些擠成一團的攤位,那些喊得嗓子都啞了的教官,那些蹲在船邊刷黏液的工匠——全都亂糟糟的,像一鍋煮開了的粥。
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東西。
那種東西叫“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們剛從死亡邊緣爬出來,剛從那些黑暗的日子裡熬過來,現在站在這座移動的城市裡,曬著太陽,幹著活,和旁邊那些長得完全不一樣的人說話,笑。
還有一種東西。
叫“對未來的期盼”。
那期盼寫在貝殼族工匠忙碌的手上,寫在魚人討價還價時認真的臉上,寫在甲殼族戰士第一次摸到附魔武器時驚訝的眼神裡,寫在那群正在訓練場上流汗的戰士的吶喊聲中。
那種氣息,做不得假。
甜小冉站在瞭望臺上,看完了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又轉過頭,看向更遠的海面。
海面灰濛濛的,看不到邊。
她突然想起前幾天聽那些新來的人說的話。
一個貝殼族的老頭,蹲在船邊刷黏液的時候,跟她說過——他們原來住的那片礁石區,三個月前被一場幽冥海嘯掃過。
那海嘯來的沒有一點徵兆,海水突然變黑,像墨汁一樣湧上來。
礁石上的巢穴,他們祖祖輩輩住了幾百年的巢穴,被那黑水一衝,全塌了。
活下來的只有他們十幾個,抱著碎木板漂了七天,才碰到行宮的巡邏船。
一個海藻族的中年女人,在幫忙遞材料的時候跟她說過——她們原來那片海藻林,是這片海域最大的。
但這兩年,那些海藻大片大片地死,從根部開始爛,爛到葉尖。
漁汛也沒了,以前一網下去能拉上來半船魚,現在撒十網,網眼裡空空的,只有幾根爛海草。
還有那個人類。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帶著七八個孩子。
他說他們那個木筏聯盟,原本有四十多條船,三百多口人。
前段時間那片海域,一場寂滅雷暴掃過,四十幾條船,最後只剩下他們這一條。
那些雷不是普通的雷,劈下來不帶火,直接把人劈成灰。
他親眼看著旁邊那條船上的人,被一道白光亮過之後,甚麼都沒留下。
甜小冉聽著那些話,心裡堵得慌。
但她知道,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這片海,正在一點點死去。
那些曾經豐富的漁場,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變成一片死域。
漁網撒下去,拉上來,空的。
魚探儀掃過去,螢幕上乾乾淨淨,甚麼都沒有。
海面上漂浮的物資箱,以前三天能撿到一個,現在半個月也未必能碰到一個。
撿到的那些,箱子破破爛爛,裡面的東西不是發黴就是爛掉,能用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而那些天災——
寂滅雷暴,幽冥海嘯,凋零酸雨。
這些名字,以前只在老人的傳說裡聽過。現在,隔三差五就會聽到哪個地方被掃過的訊息。
一次天災過去,一個小型聚落,幾十條船,幾百口人,說沒就沒了。
甜小冉收回目光,又看向下面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
那些新來的,老的,年輕的,帶孩子的,獨自一人的。
他們擠在一起,走來走去,說話,笑,幹活。
他們都是從那些地方逃出來的。
而那些沒逃出來的——
她不敢往下想。
雲姨在旁邊站著,也看著下面。
她沒說話,但甜小冉知道她在想甚麼。
因為還有海淵之眼。
那一戰,海淵之眼元氣大傷。
但沒被徹底消滅。那些殘餘的艦船和怪物,還在海上游蕩。
它們不敢再招惹行宮,但那些落單的船隻,那些小型聚落,依然是它們的獵物。
一個小種族,傾盡全力,能湊出幾十個戰士。
但在那些怪物面前,幾十個戰士,不夠塞牙縫的。
打不過、逃不掉、活不了。
唯一的出路——
甜小冉看著下面那些正在交易、訓練、幹活的人。
人類,魚人,貝殼族,海藻族,甲殼族,還有更多她叫不出名字的。
他們以前可能互相不認識,甚至可能有過仇怨。
但現在,他們擠在這座移動的城市裡,一起幹活,一起訓練,一起活下去。
唯一的出路,就是團結。
而瀚海行宮——
人口的急劇擴張,帶來的第一個好處,就是戰力的迅速飆升。
那些新加入的種族中,有不少天生擅長戰鬥的。
鐵甲蟹人族,一身天然甲殼堪比精鋼。
那甲殼厚實,表面還長著密密麻麻的凸起,像披著一層活體的板甲。
它們行走時腳步沉重,每一步踏在甲板上都咚咚響,力大無窮,一個人能扛起三個普通人類才能搬動的物資箱。
衝鋒陷陣更是一把好手——甲殼硬,刀砍不進,槍打不穿,正面撞上去,能把敵人直接頂飛。
電鰻族的戰士在水裡才是主場。
它們身形修長,面板光滑,能在海水中釋放高壓電流。
那電流不是普通的電,是能瞬間麻痺大型怪物的高壓脈衝。
近身戰時,敵人剛撲上來,他們身上藍光一閃,那怪物就渾身抽搐著沉下去。
等同伴補刀的時候,它們已經遊開,尋找下一個目標。
還有那些從深海逃難而來的巨鉗蝦人。
它們體型敦實,最顯眼的是那對巨鉗——比普通人的腦袋還大,鉗口參差,邊緣鋒利得像鋸齒。
輕輕一夾,能夾斷嬰兒手臂粗的鋼筋;用上全力,一艘小型快艇的船殼能被他們從中間撕開。
拆船,是它們與生俱來的天賦。
這些天生的戰士,在逃難時只能各自為戰。
碰到怪物,能跑就跑,跑不掉就拼,拼不過就死。
沒有組織,沒有配合,一窩蜂上,一窩蜂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