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終於沉下去。最後一縷橘紅的光消失在海平線下,夜幕降臨。
黑暗像一張巨口,把整片海域吞進去。
只有那些偽人手裡提著的發光器,在海底、在海面、在遠處,亮起星星點點的光。
那些光移動著,搜尋著,在黑暗中畫出雜亂的軌跡。
戈爾薩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盯著那些光點,盯著那片甚麼都看不見的黑夜。
臉上的肥肉僵硬得像石頭,只有那雙眯成細縫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翻湧。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夜越來越深。那些光點還在移動,還在搜尋,但帶回來的只有更多的碎木板,更多的燒焦殘骸,更多的爛繩子和破布。
沒有執政官。沒有完整的屍體。甚麼都沒有。
夜幕緩緩褪去。
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
那層白光從海平線那邊透過來,一點一點驅散黑暗。
天亮了。
整整一夜。
第一縷晨光照亮海面時,那些潛入海底搜尋的偽人們,終於陸續浮出水面。
一個接一個。
渾身溼透,甲片上掛著海藻和泥沙。
它們游到旗艦旁邊,攀上船舷,跪倒在戈爾薩面前。
“主人,東北方向海域未發現異常。”
第一個偽人低著頭,聲音平板得像機器。它雙手攤開,甚麼都沒有。
戈爾薩沒說話。那雙眯成細縫的眼睛盯著它,盯了兩秒,然後移開。
第二個偽人游過來。
“主人,西南方向海底只有自然礁石,沒有艦船殘骸。”
第三個。
“主人,正下方海床上發現一些散落的武器碎片,但…沒有屍體。”
第四個。
“主人,西北方向搜尋完畢,甚麼都沒有。”
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
每一條彙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戈爾薩心頭。
他的臉色,正在一點一點沉下去。
那張肥臉上原本的憤怒,被甚麼東西取代。
不是平靜,是壓在底下的東西。
他站在船頭,那隻佈滿符文的手扶在圍欄上,指節攥得發白,圍欄的金屬都被他捏得微微變形。
他的心,正一點點沉入谷底。
執政官死了就死了。
那個西裝革履的傢伙,雖然是他最成功的作品,但也僅僅是個“作品”。
沒了可以再造。
他腦子裡有完整的實驗流程,有更最佳化的配方,只要資源夠,隨時可以做出第二個、第三個。
但執政官體內那幾塊東西——
世界本源碎片。
戈爾薩的呼吸粗重起來。
那可不是爛大街的貨色。那是他費盡心思,從掠奪來的光幕中,一點點提取、凝聚的規則精華。
每一份都沾著血,每一份都是從那些木筏主的屍體上硬生生挖出來的。
那是支撐他整個“成神計劃”的核心資源。
每一份都珍貴無比,用一點少一點。
如果執政官死了,那些本源碎片…
去了哪裡?
戈爾薩的手微微顫抖。
如果沉在海底——不,不可能。
那些碎片是規則凝聚的實體,不會自然消散,也不會被海水沖走。
它們應該還在那裡,在某個角落,等著被找回來。
但如果…如果被敵人奪走…
他不敢再想下去。
那雙眯成細縫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劇烈翻湧。
是恐懼,是憤怒,是某種更深層的、近乎瘋狂的殺意。
“主人!”
一個尖銳的聲音突然切開晨光。
所有偽人同時轉頭。
海面上,一個偽人剛從水裡冒出來。
它遊得比其他人都快,雙手高高舉過頭頂,捧著一件東西,拼命朝旗艦這邊划水。
戈爾薩猛地轉身。
那雙細眼死死盯著那偽人手裡的東西。
偽人游到船舷邊,手腳並用攀上來,渾身海水嘩啦啦往下淌。
它撲通一聲跪在戈爾薩面前,雙手捧著那件東西,高高舉起。
“在海底一處礁石縫隙中,發現了這個!”
戈爾薩低頭看去。
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柄短杖。
半臂長短,靜靜躺在偽人雙手捧起的手掌上。杖身原本應該是慘白的骨質,此刻卻佈滿細密的裂紋,像乾涸龜裂的河床。
顏色灰敗,發黃發暗,如同枯死多年的樹幹,隨便一碰就會碎成粉末。
杖身周圍——
甚麼都沒有。
那些曾經縈繞的黑色霧氣,那些永無止境飄蕩哀嚎的亡魂虛影,那些扭曲掙扎、無聲尖叫的半透明囚徒——全沒了。
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剩這件毫無生機的死物,像一截普通的爛木頭,躺在偽人手裡。
縛魂杖。
執政官的武器。
戈爾薩伸出那隻肥厚的手。
手在抖。
那些肥肉隨著顫抖輕輕晃動,那些符文在面板下忽明忽暗。
他慢慢探過去,手指觸到那根短杖。
入手冰涼。
沒有任何能量波動。
沒有往常那種怨念纏身的陰冷,沒有亡魂環繞時的震顫。
只是一截冰冷的、毫無生機的死物。
他握緊。
閉上眼。
催動體內的力量。
那股力量從他意識深處湧出,順著那隻握杖的手臂,探入杖身內部——探查,感應,搜尋。
尋找任何可能殘存的亡魂。
尋找執政官留下的任何痕跡。
尋找那幾塊世界本源碎片的下落。
甚麼都沒有。
空空如也。
杖身內部像被掏空的枯木,那些原本密密麻麻的能量回路全部斷裂,那些囚禁亡魂的空間全部坍塌。
那些被關押了不知多久的怨靈,在失去了執政官體內世界本源的壓制和維持後,早已在極短的時間內盡數消散。
回歸了它們渴望已久的安息。
而執政官…
戈爾薩猛地睜開眼。
那雙眯成細縫的眼睛裡,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更可怕的東西——純粹的、漆黑的、沒有盡頭的瘋狂。
他握著縛魂杖的手,猛地收緊。
咔嚓。
那柄曾經讓無數敵人聞風喪膽的邪惡武器,在他掌中斷成兩截。
斷裂處崩出細碎的粉末,順著指縫簌簌落下,被海風吹散。
“啊——!!!”
一聲咆哮。
不似人聲。
那聲音從戈爾薩喉嚨最深處炸開,混雜著憤怒,瘋狂,難以置信。
像野獸,像怪物,像被甚麼東西徹底撕碎之後發出的最後嘶吼。
聲浪撞在海面上,激起一圈圈漣漪。附近的偽人全部跪下,頭顱低垂,渾身顫抖。
遠處的海鳥被驚起,撲稜稜飛上天空,消失在晨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