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月站在他身邊。
她不知道甚麼時候進來的，就那麼抱著刀站著，也不說話。
陸燃把報告遞給她。
她接過去，低頭看。
那雙清冷的眸子掃過那些數字，停了一瞬，然後抬起眼。
“戰損比…超過一百比一。”
她嗓音清冷，但此刻，那清冷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溫度。
“這一戰，足夠載入史冊。”
陸燃點點頭，沒說話。他把報告從緋月手裡拿回來，小心折好，放進胸口的暗袋裡。
那些犧牲的戰士。二十七個人。每一個名字，他都記得。
每一個面孔，他都見過。
有的是在訓練場上，有的是在戰前動員時，有的是在吃飯的食堂裡。
他們的名字，會被刻在行宮的英烈碑上。
他們的家人，會得到最好的撫卹。
行宮有規矩——犧牲者的子女，行宮養大；犧牲者的父母，行宮養老。
那些重傷的五十三個人。有的斷了手臂，有的傷了內臟，有的還在昏迷。
行宮最好的醫療資源已經全部調動起來。
精靈的治癒術，人類的藥品，海族的療傷秘法——能用上的，全用上。
能救的，必須救回來。
“通知下去。”
陸燃轉過身，目光掃過指揮室裡的幾個人。
雲姨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那份傷亡報告；緋月靠在窗邊，抱著刀；甜小冉剛從外面跑進來，小臉上還沾著灰。
“今晚，全宮慶功。”
他聲音沉，每一個字都砸得結實。
“所有物資敞開了用，酒水管夠。”
頓了頓。
“告訴戰士們，這一戰，他們打出了瀚海行宮的威風。
打出了所有不甘被奴役的生靈的志氣。”
雲姨重重點頭。
那張總是沉穩的臉上，此刻浮現出一絲壓不住的激動。
“是！”
當夜。
瀚海行宮燈火通明。
主甲板上，三堆巨大的篝火被同時點燃。
木柴噼啪爆響，火舌舔舐著夜空，火星飛上半空，像一群飛舞的螢火蟲。
火光映紅了每一張臉——那些臉有的猙獰，有的清秀，有的粗糙，有的細膩，但此刻都帶著同樣的笑。
烤肉的香氣飄散。
十幾頭烤全獸在鐵架上慢慢轉動，油脂滴進火裡，嗤嗤作響，濺起一串火星。
旁邊的大鍋裡，肉湯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汽裹著香味往四周飄。
更遠處，成桶的酒被搬上來，桶蓋撬開，酒香混著肉香，在夜風裡糾纏。
各族戰士們圍坐在一起。
海噬鬼們難得地露出獠牙外翻的笑容。
那表情在旁人看來依舊猙獰，但此刻，沒人覺得可怕。
幾個大膽的人類戰士直接湊過去，勾著海噬鬼的肩膀，用半生不熟的通用語吹牛。
海噬鬼們聽得半懂不懂，但每次人類戰士停下來，它們就跟著點頭，然後發出一陣低沉的、像悶雷般的笑聲。
“我跟你們說！”
一個行宮內部的村民射手拍著大腿，臉喝得通紅，“當時那怪物撲過來，我槍都來不及舉，就見老鬼——就他——”
他指了指旁邊一個海噬鬼，“一錘子砸過去，那怪物腦袋當場就沒了！”
那海噬鬼聽懂了“老鬼”兩個字，咧開嘴，露出滿口獠牙，然後舉起酒碗，朝人類射手晃了晃。
兩人碰碗，仰頭灌下去，然後同時哈哈大笑。
海鯨族的壯漢們圍成另一圈。
他們拍著胸脯，聲音一個比一個大。
“我那錘子掄下去，三頭！整整三頭！”
“你那算啥？我看見老族長一錘砸穿了船板，連船帶怪物一起沉！”
波波熊坐在人群中央，咧著嘴笑。
他不說話，就那麼聽族人吹牛，偶爾灌一口酒，然後爆發出悶雷般的大笑。
那笑聲震得周圍的人耳朵嗡嗡響，但沒人躲，反而跟著一起笑。
魚人戰士們沒在甲板上。
他們在泊位邊緣的水池邊擺開宴席。
半截身子泡在水裡，手裡舉著特製的酒囊，鱗片在火光下閃爍著五彩的光。
藍鰭坐在最前面，三叉戟插在身邊，正和旁邊一個海噬鬼比劃著甚麼。
那海噬鬼連連點頭，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塊肉乾遞過去。
藍鰭接過來，咬了一口，發現沒熟，又遞回去。
精靈們坐在稍微靠邊的位置。
她們依舊保持著優雅，坐姿端正，動作輕柔。
但手裡也舉著酒杯，臉上也帶著笑。
幾個年輕的精靈甚至跟著那飄來的鼓點輕輕晃動身體。
珊瑚心坐在中間，身邊圍著幾個海噬鬼。
那些傢伙正嘰裡咕嚕說著甚麼，邊說邊比劃，像是在講某個戰鬥中的笑話。
珊瑚心聽了一會兒，突然笑出聲。
那笑聲清脆，和周圍粗獷的笑聲混在一起，竟然意外的和諧。
然後——她被拉起來了。
幾個海噬鬼同時伸手，把珊瑚心從座位上拽起來。
她們嘰裡呱啦喊著甚麼，大概是“跳舞跳舞”之類的話。
珊瑚心愣了一下，然後被推到場子中央。
篝火映著她修長的身影。
那張清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無奈，但眼底帶著笑。
她抬起手，比劃了兩下，動作生疏，完全不著調。
周圍的人愣了一下，然後——
轟！！！
笑聲炸開。
像海嘯，像火山噴發，像憋了太久終於可以釋放的東西，從每一個人的胸腔裡噴湧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
“珊瑚心族長你這是跳舞還是打拳啊！”
“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珊瑚心自己也笑了。
她索性放開，跟著那亂七八糟的節奏胡亂擺動，長裙在火光中翻飛，像一隻笨拙但快樂的蝴蝶。
甜小冉穿梭在人群間。
她小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跑的還是喝的。
手裡抱著個酒罈子，看到誰的杯子空了就立刻滿上。
“來來來，多喝點！”
“辛苦了辛苦了！今晚敞開了喝！”
“哎你別躲啊，再喝一杯！”
她像個忙碌的小蜜蜂，從這堆人跑到那堆人，酒罈子裡的酒倒了一路，灑得比喝的多。
但沒人介意，每次她跑過去，都有人舉起杯子等著。
雲姨站在主甲板邊緣。
她沒加入狂歡，就那麼站著，看著那三堆篝火，看著那些圍著火堆又笑又跳的人，看著甜小冉抱著酒罈子到處跑，看著珊瑚心被海噬鬼們圍著起鬨。
火光映在她臉上。
那張總是沉穩的臉上，此刻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她沒說話。
就那麼看著。
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