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突然想起甚麼,趕緊鬆開手,轉頭看向艙門。
緋月正從裡面走出來。
一身血跡,甲冑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碎肉,但那張臉還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樣子。
甜小冉連忙抹了把眼睛,幾步迎上去。
“緋月姐姐!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緋月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沒說話,但那眼神比平時柔和了些。
綾和珊瑚心接著出來。
兩人面色蒼白得嚇人,走路都有點飄,但精神還好。
甜小冉又撲過去,扶著綾的胳膊,嘴裡唸叨著甚麼“辛苦了”“快去休息”之類的話。
雲姨快步迎上來。
她走得比平時快,腳步有些亂。
那張總是沉穩的臉上,此刻繃得緊緊的,只有眼眶微微泛紅。
她走到陸燃面前,站定,仔細看他。
從頭到腳,從前到後。
然後她看向身後那些正在從艙門裡出來的戰士們——一個個渾身是血,滿臉疲憊,但眼睛裡都帶著光。
雲姨那繃了太久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她長長舒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從胸腔最深處吐出來的,帶著這些天所有提心吊膽的等待。
“少爺。”
她的聲音有些顫。
“平安回來就好…”
陸燃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微微顫抖的手——那是她努力壓抑情緒時唯一的破綻。
他開口,只說了四個字。
“大獲全勝。”
聲音不高,但在這一刻,這四個人,每一個都像砸進平靜水面的巨石。
雲姨愣住了。
旁邊幾個後勤人員愣住了。
泊位邊緣所有等著的人,全愣住了。
然後——
“贏了!!!”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吼出來。
那聲音撕開泊位的寂靜,像一把火燒進乾草堆。
“我們贏了!!!”
“大獲全勝!!!”
歡呼聲瞬間炸開。
像潮水,像海嘯,像憋了太久終於可以噴湧而出的東西,從每一個人的胸腔裡炸出來。
訊息長了翅膀。
從泊位傳到主甲板,從主甲板傳到船艙通道,從通道傳到了望塔,從塔上再往下傳。
每一個聽到的人,都先是一愣,然後咧嘴笑開,然後加入那越來越大的歡呼聲浪。
主甲板上,一群正在檢修炮臺的工匠扔下手裡的扳手,抱在一起又笑又跳。
有人直接翻過欄杆,噗通一聲跳進海里,在海水裡撲騰著遊了兩圈,冒出頭來時還在喊“贏了”。
船艙通道里,幾個後勤的海螺族族人抱成一團,又哭又笑。
眼淚抹了一臉,嘴角卻咧得老高,那樣子又滑稽又動人。
瞭望塔上,兩個值守的哨兵互相捶著對方的肩膀,捶得砰砰響。
其中一個突然想起甚麼,掏出別在腰間的酒壺,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遞給另一個。
另一個接過去,也灌了一大口,然後把酒壺高高舉起,對著下面的主甲板晃了晃。
下面的人看見了,有人吼了一嗓子:“酒!拿酒來!”
這一嗓子提醒了更多人。
幾個年紀大些的工匠轉身就往倉庫跑,邊跑邊喊:“我那壇藏了五年的老酒呢!搬出來!今天不喝留著生崽啊!”
“都別急。”
陸燃抬起手,往下壓了壓。臉上還帶著笑,但那笑意斂在嘴角,語氣沉穩得像壓艙石。
“慶祝留在今晚。現在,所有參戰人員回去休息,清點戰損,統計戰果。”
他轉頭看向緋月。
“緋月,諸位族長,辛苦你們彙總傷亡情況。”
“是!”
回答聲此起彼伏。不齊,但每一個字都砸得結實。
那些剛剛還在歡呼、傻笑、抱在一起的人群,像被按了開關,瞬間動起來。
不是慌亂,是有序。打了勝仗的興奮還掛在臉上,但該做的事,一件不能落。
緋月轉身就走。唐刀碎月在身側晃了晃,她身後那五十名海噬鬼精銳立刻跟上。他們穿過主甲板,朝駐地走去,腳步踏在金屬板上,咚咚咚,像悶雷滾過。
波波熊大手一揮,海鯨族的漢子們跟著他往另一邊走。邊走邊互相拍肩膀,有人回頭朝藍鰭的方向喊了一嗓子:“晚上喝酒啊!”
藍鰭沒理他。
他帶著魚人戰士往泊位邊緣走,邊走邊清點人數。
一個,兩個,三個…點到最後一個,他點了點頭,朝陸燃的方向比了個手勢——齊了。
珊瑚心領著精靈們往平臺上走。
她們走得慢,腳步虛浮,但背脊挺得筆直。
綾跟在最後,回頭看了陸燃一眼,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跟上。
雲姨已經帶著後勤人員忙開了。
熱食、熱水、乾淨的衣物。
三大車東西從倉庫那邊推過來,鍋碗瓢盆叮噹響。
幾個廚子直接在甲板上架起大鍋,柴火塞進去,火苗躥起來,鍋裡的水開始冒熱氣。
“快快快!多燒幾鍋!”
“衣服放這邊!分大小號!”
“藥品呢?藥品先送醫療室!”
甜小冉也沒閒著。
她拉著三個助手,鑽進那堆從戰場上搬回來的戰利品裡。
那些東西堆得像小山——彈藥箱,能量電池,武器零件,幾捆繩索,還有幾個不知道裝著甚麼的金屬箱子。
她蹲在那堆東西旁邊,手裡拿著個小本本,嘴裡唸唸有詞。
“彈藥箱,二十三箱。能量電池,十七組。武器零件…這個得讓索拉來看。”
她拿筆在本子上劃拉。
旁邊三個助手忙著翻東西,把能分類的先分類,能清點的先清點。
整個行宮,在勝利的餘韻中,忙碌而有序地運轉著。
腳步聲。吆喝聲。鍋碗碰撞聲。
偶爾爆出的笑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不吵,反而讓人覺得踏實。
一個時辰後。
陸燃坐在指揮室裡,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報告。
紙是皺的,邊角沾著沒擦乾淨的血跡,但上面的字寫得工工整整。
他低頭看。
陣亡:二十七人。
重傷:五十三人。
輕傷:兩百餘人。
他眉頭微微舒展。
不是放鬆,是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下來一半。
二十七條命。
換的是海淵之眼數以千計的怪物,數十艘艦船,一整支精心佈置的艦隊。
那些屍骸現在還漂在那片海域,那些殘骸還在燃燒,那些濃煙還在往天上冒。
他抬頭看向窗外。
陽光透過舷窗灑進來,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亮痕。
以那場慘烈戰鬥的規模而言,這無疑是一個近乎奇蹟的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