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燃抬頭看天。
東方天際的魚肚白正在擴散,雲層邊緣染上金邊。新的一天,要來了。
他收回目光,掃過海面上那些還在燃燒的殘骸。
火勢比之前小了些,但濃煙還在往上湧。
那些屍體漂得到處都是,有的已經開始下沉,有的卡在殘骸縫隙裡,隨著海浪輕輕晃動。
“收拾戰利品,準備撤離。”
命令下達。聲音不高,但在漸漸安靜的戰場上,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砸進所有人耳朵裡。
那些剛剛還癱坐著的戰士,像被按了啟動鍵,瞬間彈起來。
疲憊還在。但興奮更濃。
“快快快!能搬的都搬!”
“那艘船上還有彈藥箱!我看見了!”
“來幾個人搭把手,這炮臺底座能拆!”
木筏平臺上瞬間熱鬧起來。
那些剛剛還在喘息、發呆、傻笑的人,此刻全活了。
他們鑽進那些還沒沉沒的艦船殘骸,撬開艙門,搬出裡面還能用的物資——彈藥箱,能量電池,備用武器,甚至還有幾箱沒開封的乾糧。
海鯨族的戰士最直接。
他們不鑽艙,直接上。
波波熊帶著幾個人跳上一艘半沉的運輸船,掄起錘子砸開貨艙蓋板,裡面堆得滿滿的——金屬錠,木材,還有幾捆不知甚麼材質的繩索。
不管三七二十一,扛起來就往平臺上搬。
魚人戰士在水下忙活。
那些沉到海底的武器、物資、甚至還有幾具還有價值的怪物殘骸,被他們一件件撈上來,扔到平臺邊緣。
藍鰭親自帶隊,在水下穿梭,三叉戟挑開障礙,把能看見的東西全往上面送。
精靈們也沒閒著。
她們不擅長幹粗活,但眼光準。
哪艘船還有能量反應,哪個艙室還有沒引爆的彈藥,她們一眼就能看出來。
幾個精靈站在高處,給下面的人指路,嗓音清脆,像戰場上的指揮鳥。
而陸燃,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他踩著殘骸跳躍,從一艘船到另一艘船。
每一次落下,手掌按上,木筏核心就瘋狂運轉一次。
嗡——
一艘半沉的突擊艦虛化,分解,化作資料流湧來。
身後,又一道虛影凝聚成型。
嗡——
一艘側翻的運輸船震顫,融化,被吞噬乾淨。身後,又一道虛影沉默站定。
嗡、嗡、嗡。
偽人、縫合怪物、海族、穴居人...
一道接一道,在他身後排成佇列。
那些曾經被海淵之眼殘害的生靈,此刻以一種新的形態,站在他身後,等待著。
他的額頭開始冒汗。木筏核心的運轉已經快到極限,但他沒有停。
每一艘船,每一道殘骸,只要能吞噬的,全不放過。
這些都是養料。
都是行宮成長的養分。
當最後一艘艦船被他手掌按上,徹底吞噬完畢時——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橘紅的光灑在海面上,灑在那片被血染紅的鏽色海水上,灑在那些還在燃燒的殘骸上,灑在那三十六道沉默佇立的虛影上。
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狼藉。
燃燒的殘骸還在冒煙,火焰比之前小了許多,但還在舔舐著焦黑的骨架。
屍體層層疊疊,鋪滿了視野可及的海面。
那些暗紅的血水在晨光裡泛著詭異的光澤,像一層厚厚的油膜。濃煙從各處升起,在空中匯成一片,遮住半邊天空。
沒有艦船了。沒有活著的怪物了。甚麼都沒有了。
只剩下這些——殘骸,屍體,濃煙,血水。
無聲地訴說著昨夜那場慘烈的廝殺。
陸燃站在最後那艘船消失的位置,喘了口氣。
他抹了把額頭的汗,轉身看向平臺。
平臺上堆滿了物資。
彈藥箱摞成小山,能量電池碼得整整齊齊,各種武器、工具、材料堆得到處都是。
戰士們站在那些物資旁邊,渾身是汗,滿臉汙血,但眼睛裡全是光。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
“撤。”
聲音不高,卻像一道命令同時砸進每個人心裡。
戰士們開始動起來。不是慌亂,是有序。
那些物資被迅速搬進潛艇艙門,那些炮臺被拆解裝運,那些傷員被攙扶著送進去。
海噬鬼們最後一批撤離,它們站在平臺邊緣,確認沒有遺漏任何東西,才轉身跳進潛艇。
艙門關閉。
液壓桿推動厚重的金屬門,哐噹一聲,嚴絲合縫。
引擎啟動。
低沉平穩的震顫從船體深處傳來,透過甲板,傳進每個人腳下。
潛艇開始下潛。
觀察窗外,海水漫上來。
那些燃燒的殘骸,那些漂浮的屍體,那些漫天的濃煙,那些被染成暗紅色的海水——全部開始上升,離他們越來越遠。
下潛。再下潛。
深藍色的海水吞沒了一切。
外面的光越來越暗,最後只剩下潛艇自身的航行燈切開兩道微弱的光柱。
片刻後,海面重歸平靜。
只有那些仍在燃燒的殘骸,噼啪作響。
只有那久久不散的濃煙,在空中緩緩擴散。只有那片被染成暗紅色的海水,還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證明著這裡,曾經發生過一場足以載入瀚海行宮史冊的驚天大戰。
——
深淵逆襲,大獲全勝。
潛淵方舟那黝黑的船體從泊位水下緩緩浮出時,水面被推開,泛起層層漣漪。
泊位邊緣,早已站滿了人。
甜小冉站在最前面,腳尖踮得高高的,脖子伸得老長,一雙大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還沒開啟的艙門。
她的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眼眶裡那點水汽轉了又轉,就是不肯掉下來。
艙門動了。
液壓桿推動厚重金屬門的聲音,哐當,哐當。
門縫越來越大,裡面的光漏出來,在幽暗的泊位地面上切開一道梯形的亮區。
第一個人影踏出來。
黑色作戰服,隕鐵長槍背在身後,身板挺得筆直。
甜小冉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
“陸燃哥哥!”
她整個人撲過去,像一顆小炮彈,狠狠撞進陸燃懷裡。
兩隻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陸燃被她撞得後退半步,站穩了,低頭看她那毛茸茸的腦袋。
他抬起手,揉了揉。
“沒事,回來了。”
聲音不高,平平淡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甜小冉埋在他懷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
那雙眼睛紅得像兔子,眼眶裡還含著沒擦乾的水,但她咧著嘴在笑。
她上下打量他——從頭到腳,從肩膀到腰,從手臂到腿。確認沒有少胳膊少腿,沒有纏繃帶,沒有血從衣服裡滲出來。
她這才破涕為笑。
那笑容掛在紅紅的眼眶下面,又傻又好看。